【卷三】 坎坷记愁(第16/18页)
母亲见我哭泣,就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回道:“儿子能回来,多亏青君的来信啊!”我母亲盯了一眼我的弟媳妇,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家里守灵到“七七”(四十九天)结束,没有一人告诉我家事,或者和我商量丧事。我自愧没有做到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所以也没有脸去询问情况。
一日,有几个向我讨债的人来到我家门前,大呼小叫。我出去应付说:“欠债不还固然应当催要,但是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在办丧事的时候前来追讨,未免太过分了吧!”他们中的一人悄悄对我说:“我们都是有人招呼才过来的,你先回避一下,我们应该向招呼我们来的人讨还欠债。”我生气地说:“如果是我欠债,那就由我来偿还,你们赶紧退回去吧!”那群人便唯唯诺诺地离去了。
我于是将弟弟启堂叫了出来,对他说道:“哥哥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也并未作恶多端。当初我过继给堂伯为后嗣,没有要他分毫遗产,现在为父亲服丧,只是为了尽人子之道,哪里是为了来与你争夺遗产啊?大丈夫以贵在自立自强,我既然是一人回来,仍旧会一人走的!”说完,我返身回到灵堂,在父亲的灵柩前痛哭起来。
哭完后,我向母亲叩头辞别,又去告诉女儿青君,说是我要告别俗世凡尘,到深山里去寻找神仙赤松子(神农时的雨师)修道。青君正在劝阻我的时候,朋友夏淡安、夏揖山两兄弟来探望我。他们严词劝我道:“家庭到了这种地步,固然很令人气愤,但是你的父亲虽然死了,母亲还活着,妻子死了,儿子却还没有长大成人,你就这样飘然出世,于心何安呢?”
我问:“那又该怎么办?”
夏淡安说:“我劝你暂时屈身居住到我的寒舍,听说翰林院修撰石琢堂来信说要告假还乡,你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后去拜访他,顺便寻求帮助呢?他必然会为你谋得一份差事。”
我说:“我父亲的丧事还不满一百天,老母亲又在家,去的话恐怕多有不便。”
夏逢泰就说:“我们兄弟二人特意来邀请你,也是家里老人的意思啊!足下如果执意不从,我看西边有个寺庙,里面的老僧方丈与我关系很好,你到寺庙中设榻先住下来,怎么样?”我就答应了。
女儿青君说:“祖父遗留的房产,价值不小于三四千两银子,你虽然不取分毫,但自己的铺盖行李总不至于丢下不要吧?等我去给您拿来,直接送到寺庙里爹爹的住处就是了。”除了带上行李之外,我还得到父亲遗留下来的图书、砚台、笔墨等物品。
寺中僧人将我安置在这座寺庙的大悲阁里。此阁面向南,在东面设有一个神像,西面一间房子开了一个窗户,正对着佛龛。这间房子本来是供佛事的人用斋食的地方,我就在这里放了一张床。在临门的地方有座提刀站立的关帝塑像,极其庄严威武。院中有一棵老银杏树,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阴覆盖整个阁院,夜深人静的时候,风吹树冠,声如怒吼。
夏揖山常常带些酒菜水果来与我喝上几杯,他对我说:“你一人住在这里,晚上睡不着时,不会觉得害怕吧?”我说:“我一生坦直,胸无浊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住了几日,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日夜不停,足足下了有三十余天。当时我很担心银杏树会折断,进而压塌房梁,幸亏神灵保佑,竟然安然无事。但是外边房子的墙壁倒塌的不计其数,附近田里的庄稼也都被淹没冲走。我则整天与寺中僧人平安作画,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