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坎坷记愁(第13/18页)
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我到了靖江盐署,递上名帖要求守门人禀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守门人出来说:“范爷因公到常州去了!”我看他说话的神色,好像是在故意推托,便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守门人说:“不知道!”我说:“哪怕他去一年,我也要等他!”守门人懂得我的意思,又私下问道:“你真的是范爷的嫡亲小舅子吧?”我说:“如果不是真的,我就不会在这等他了!”守门人便说:“那就姑且等等吧!”等了三天,范惠来派人告诉我说他回来了,并为我挪凑了二十五两银子。
我一拿到钱就立即雇了一头骡子急忙赶了回去。一回家,就看见芸已经憔悴得失去人形,并且不停地喘息和哭泣着。见我回来,她突然说道:“你知道昨天下午阿双卷了我们的财物逃跑了吗?我请人到处找都没有找到。东西丢了是小事,可人是他母亲亲手托付给我照看的。他如果想逃回家的话,中途必定要经过大江,会不会发生意外呢?这实在太令人担心了。另外,如果阿双的父母把儿子藏起来,然后以把人弄丢为借口来敲诈我们,又该怎么办呢?而且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华家姐姐呢?”
我说:“你先不要着急,你想得太多了。如果把儿子藏起来敲诈,应该去敲诈那些有钱人啊。我们夫妻两肩膀担一张嘴,什么都没有,他们又能敲诈到什么呢?而且,他在我们身边半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供他吃住,从未打骂过他,这些邻居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件事纯粹就是这个小奴仆丧尽天良,趁我们处境危难而偷盗我们的家财逃跑。你华家姐姐送给我们一个盗贼,是她没有面目见你,怎么会是你没有面目见她呢?现在我们把这件事报给县衙门立案,杜绝不必要的麻烦就行了。淑姐不要太过担心,不会有事的。”
芸听了我的话,稍微宽心了一些。然而自此以后,我就经常听见她在梦中说呓语,呼叫“阿双跑了”或是“憨园为何要辜负我!”病情也就此愈加严重了。
我想请医生为芸治病,芸却阻止我说:“我的病始于母亲去世和弟弟出走不归,悲伤过度,后来在感情上受到欺骗,心情激愤,平时又思虑过多,使病情无法挽回。本来我想尽心竭力做一个好媳妇,可是终究不能实现,因此导致头晕心悸等疾病。所谓病入膏肓,再好的医生恐怕也难以救活,就不要再为我再做无谓的钱财浪费了。回想起我嫁给你的这二十三年来,承蒙你的错爱和百般体恤关照,没有因为我的顽劣而将我休弃丢开。有你这样的知己,有你这样的抚恤,我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当我们能够吃饱穿暖,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沉醉于山川名胜的美景,特别是共同游玩泉石、沧浪亭、萧爽楼等景观风光的那段日子,我们简直成了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真正的神仙要靠多少辈子才能修炼得来,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又何敢奢望修仙?而正是因为我们强行追求那种神仙般逍遥的生活,才遭致上天的嫉妒,有了情魔的困扰啊。总之说到底,都是因为你对我太痴情,而我又太薄命罢了。”
接着,她又哭泣着说道:“人生百年,难免一死。如今我中道离你而去,忽然成为永别,今生今世不能再侍奉你,也无法看到儿子逢森娶亲结婚了,我的心里始终觉得遗憾啊。”说完话,她的眼泪就像珍珠般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我勉强安慰她说:“你得这个病已经有八年多了,病情危急的情况也已经有很多次了,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令人伤心断肠的话来呢?”芸说:“这些天来,我总是梦见父母派船来接我,闭上眼睛便感觉身体像在云雾中游荡,忽上忽下。大概是魂魄已经离去,而只剩下躯体了吧?”我接着安慰她说:“你这是魂不守舍,服用滋补药剂,静心调养一段时间,自然就会痊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