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坎坷记愁(第11/18页)

当时正是辛酉(1801年)正月十六日,那天天气颇为暖和,穿着绒袍和短褂都觉得很热。当晚,我在锡山旅馆投宿,租了一床被子过夜。早晨起来乘船去江阴,一路上逆风,后来又下起了雨。夜里到江阴口时,又觉春寒刺骨,想要沽酒御寒,但是口袋里的钱却用完了。我犹豫不决,便想要脱下衬衣来典当换钱以渡江。

到了十九日这天,北风更加猛烈,雪下得越来越大,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惨然落泪。暗自盘算住房和渡江费用不足,就不敢再饮酒了。正在我心寒体颤的时候,忽然客店里走进一个脚穿草鞋、头戴毡笠、背着个黄色包袱的老人。他用目光打量了我一番,看表情似乎是认识的人。我看他也眼熟,便问道:“老人家,您是不是泰州(今江苏泰州市)人,姓曹?”老人回答说:“是啊。要不是您,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地里了。如今我的女儿过得很好,她还经常念叨您的恩情呢。没想到今天竟在这里与你相逢。您怎么会在这里逗留呢?”

要说起这个曹姓老人,还是我当初在做泰州官幕时认识的。当时,家境贫穷的他有个女儿颇有几分姿色,也已经许配给别人。但是有个有势力的人想通过放债来谋取他的女儿,因此在公堂上打起了官司。我当时从中调解,使有势力者的阴谋没有得逞,他的女儿最终也如愿嫁给了曾许配的人家。后来,这个姓曹的老头就投身衙门做了衙役,当时他曾磕头向我表示感谢,故此认识。我把自己出门投亲却被大雪阻隔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对我说:“如果明天天气转晴,我就顺路送送你。”然后他掏钱买酒,热情地款待我。

二十日拂晓,晨钟刚刚响过,就听到江边传来呼唤过渡的声音。我连忙起床,叫曹姓老人赶快一起走,他却说:“不用急,等吃饱饭再上船。”他先替我偿还了住店的钱,接着又拉我去吃饭饮酒。因为连日逗留,急着渡江赶路,我根本没有心情吃东西,只勉强吃下两个芝麻饼。等到登船后,江风如箭般凛冽,冻得我四肢发颤。

曹姓老人说:“听说江阴有个人在靖江上吊自杀了,他妻子要雇这条船去处理丧事,所以我们只能等到她来了才能开始渡江。”于是我只能空着肚子在寒风中等待,一直等到中午才解缆行船。到了靖江,天已经黑了。曹姓老人问我:“靖江共有两处公堂,一座城内,一座城外,你要访问的人住在哪里呢?”我脚步蹒跚地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说:“我也不清楚。”曹姓老人就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先别走了,先找个旅店住一宿,等明天再去探访吧?”

进了旅店,我才发现鞋袜已被淤泥浸透了,因此向店主要来炉火烘烤。随便吃点饭,然后倒头便睡,因为疲劳过度一沾枕头即酣睡不醒。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自己的袜子,已经被烧掉一半,曹姓老头又替我垫付了房钱饭钱。寻访到城中之时,范惠来还没起床,听说我来了,他披着衣服就出来了。看见我凄惨狼狈的样子,他吃惊地说:“小舅子何至于狼狈成这样啊?”我说:“你先不要问了。有钱的话,就借我二两银子,先感谢一下送我的老人家。”惠来就拿出两块外国银币给我,我当即送给曹姓老头。曹姓老头坚决推辞,我一再坚持,他才收下一块银币,告辞而去。之后我就向惠来讲述我途中的遭遇,并将这次的来意告诉了他。惠来听完后,说:“郎舅是至亲,即便没有过去欠的债,你现在遇到这样的困难,我也应该全力帮你一把。不过,最近我们航海盐船被盗,现在正在盘点清账,不能挪用公款来多给你一些。就先凑二十块外国银币,算是还债吧。”我本来就没多大的奢望,就答应了。在惠来家住了两天,天气转晴,我便准备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