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闺房记乐(第15/18页)

吴江的钱师竹先生病逝,我收到父亲的来信让我去悼念。芸悄悄地对我说道:“去吴江必然经过太湖,我想和你一起去,也算开开眼界。”我高兴地说:“正忧愁一个人上路太过孤单,你如果能一起去,那实在太好了,苦恼的是没有什么理由呀!”芸说:“不妨托言回娘家去,你先上船,我稍后跟上。”我说:“假如能一起去,那么回来的时候就把船停在万年桥下,我们一起乘凉赏月,也可继续当时沧浪亭联韵的美事。”

那一天是六月十八日,早晨天气还很凉爽,我带着一个仆人先到了胥江渡口,上船等着。过了一会儿,芸果然坐一乘小轿来了。解开缆绳出发,穿过虎啸桥,便渐渐可以看到远处的帆船,几只沙鸥飞翔在空中,湖水跟蓝天几乎成了一个颜色。芸高兴地说道:“这就是所谓的太湖吧?今天见到了天地的广阔,真是不虚此生呀!想想深闺里面的女人有几个见过这样的景象呢!”我们闲聊着,没过多长时间,就看见对岸的杨柳在风中摇摆,已经到了吴江城。

我上岸到钱家拜奠完毕之后,回来船上却发现芸不在,急忙问舟子人去哪儿了。舟子指道:“没看到那桥旁柳树下,几个人在看鱼雁捕鱼吗?”原来陈芸已跟着船家女儿登上岸了。我慢慢走到芸的身后,见她香汗盈盈,斜靠在船家女儿身上,出神地看着水里的鱼鹰扑腾。我拍了一下她肩膀,说道:“衣裳都被汗湿透了!”芸回过头来对我说:“我怕钱家会有人来船上,所以暂且来这里躲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我笑着说:“不就是为了追捕逃犯嘛!”

我们两人相互搀扶着上船,在回程途中行至万年桥下,当时夕阳尚未落山,打开舟窗,站在船头,便觉清风徐来。两人身着罗衫,手摇纨扇,切开瓜果解暑。没过多久,晚霞映红石桥,暮烟笼罩岸柳,月亮升了起来,渔火已经布满江边了。于是我就让仆人去船尾与舟子同饮。

船家的女儿名叫素云,和我有喝过酒的交情,人也相当的不俗气,便招呼过来与芸同坐。船头不点灯火,三人对月畅饮,以射覆作为酒令。素云眨着眼睛专注地听了好久,说:“酒令我很熟悉,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酒令,请教教我吧!”芸便举例给她讲解,可素云却始终茫然。

我笑道:“女先生你先停一下,我来打比方,她就会明白了。”芸问道:“是什么样的打比方呢?”我答道:“鹤擅长跳舞却不能耕地,牛擅长耕地却不能跳舞,事物的本性原本就是如此,你却试图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徒劳无功吗?”素云笑着捶我肩膀,道:“你这是在骂我呀!”芸赶紧拦道:“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一大杯!”素云的酒量向来就大,便满斟一大杯,一饮而尽。我开玩笑说:“动手的话只许抚摸,不准捶人!”芸笑着将素云推入我怀中,笑道:“那就请你痛痛快快地摸个够吧!”我说:“你不是明白人呀!抚摸只在有意无意间的接触而已,抱在怀里乱摸一气,是乡下小子才会干的事情!”

当时素云发簪茉莉花,为酒气所熏,又杂以粉汗油香,便觉香气扑鼻!我逗她道:“小人臭味充斥船头,真是让人恶心。”素云忍不住又握拳不停捶我,道:“谁让你闻个不停了!”芸喝道:“违令!罚两大杯!”素云说:“他骂我是小人,难道我不应该捶吗?”芸答道:“他之所以说你小人,是有缘故的!等你喝了这酒,我就告诉你。”素云于是连干了两杯,芸这才把在沧浪亭旧居乘凉的事儿告诉给她。素云听完后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的是错怪你了,应当再罚!”说完便又干一大杯。芸说道:“早就听说素娘歌儿唱得好听,能不能让我们听一听你美妙的声音呢?”素云便边用象牙筷子敲打小碟边唱起歌来。芸听得非常尽兴,酒喝得也很痛快,不知不觉间就喝醉了,于是便乘轿先回。我和素云则又喝着茶聊了会儿天,才踏着月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