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闺房记乐(第14/18页)
隔了一天,我到老妪的家里一看,虽然只有两间屋子,但前后隔为四间,且纸窗竹榻,颇有一番幽趣!老妪得知我的意思后,也很高兴地腾出自己的卧室出赁给我。我将四壁用白纸糊上,顿时觉得大为改观!在禀知母亲之后,便和芸住到了这里。
我们的邻居是一对老夫妇,以种菜为业,知道我们夫妻是来这里避暑的,就来打招呼,并将他们池子里钓得的鱼和园子里种的蔬菜送给我们,给他们钱他们推辞不要,芸做鞋作为回礼,他们才感谢着接受。
当时正值七月,新居绿树成荫,并且时有凉风从水面吹来,群蝉鸣叫,颇具夏趣。邻居老人又给我们制作了鱼竿,我便和芸坐在柳树的浓荫里垂钓;日落时,我们则登山观赏晚霞夕照,并随意联句对对,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这样的句子。到了晚上的时候,明月倒映池中,蟋蟀之类的昆虫的叫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我们在篱下设一竹榻,老妪送来酒食,夫妻二人便于月下对酌,直喝到都有些微醉才开始吃饭。洗浴之后,就脚穿凉鞋,手拿蕉扇,或坐或躺,听邻居老人谈因果报应的故事,直到三更时分才回房歇息,这时便觉全身清凉,几乎察觉不出是生活在城市之中。
后来我又请邻居老人买来菊花,种在篱笆周围。九月菊花盛开之时,又和芸来住了十天,母亲也高兴地来观赏。大家一边吃着螃蟹一边欣赏菊花,从早到晚都不觉得累。
芸高兴地说道:“将来咱们迁居此地,买上十亩绕屋菜园,让仆人种植瓜果蔬菜以供生活之资,你画画我刺绣,以此来满足诗酒的开销。布衣茶饭便可快乐一生,不必再考虑到外面谋生了。”我很赞同她的想法,但是如今即使有了这样的地方,知己却早已经死去,这真是让人遗憾呀!
距离我家半里路的地方就是醋库巷,里面有个洞庭君祠堂,俗称“水仙庙”。里面有曲折的回廊,有座小亭子立在园中。每逢神仙的诞辰,每家每户都在祠中寻一所在,密密地悬挂统一样式的玻璃灯,然后在廊子中间设一宝座,两旁各置一几,上面放些花瓶,插上鲜花,陈列着来比较高低。白天只是演戏,到了晚上则各自往自家瓶花间插上蜡烛,烛光参差上下,名曰“花照”。灯光下百花争妍,宝鼎中暗香浮动,犹如龙宫夜宴一般。管事的有的以笙箫奏乐唱歌,有的烹茶聊天,围观者像蚂蚁般簇拥着,好在檐下设有栏杆来隔开。
朋友们邀请我也去插花布置,因此得以亲历这样的盛事。回到家中后,我形象地向芸描述一番,芸称赏不已,芸说:“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去啊!”我说:“戴上我的帽子,穿上我的衣裳,就可以扮成男子了!”于是就将芸的头发编起,再稍将眉毛描浓,然后戴上帽子,虽然微露鬓角,但还能够掩饰;穿上我的衣服后长出一寸多了,就在腰间折起来缝上,外面再套上马褂遮挡。芸问道:“脚怎么办呢?”我说:“外边有卖蝴蝶履的,各种大小都有,很容易买到,而且早晚可作拖鞋之用,岂不是一举两得吗?”陈芸听后便转忧为喜。
晚饭过后,芸打扮好了,便模仿男人姿态拱手阔步练习好一大会儿,突然又变卦说道:“我还是不去了,要是被人家识破的话就太不方便了,而且父母知道了也不好。”我怂恿她说:“庙中管事的那些人谁不知道我的脾气,即使认出来也不过一笑置之罢了。母亲现在在九妹夫家,咱们偷偷去偷偷回,他们怎么会知道呢?”芸顾镜自照,止不住大笑不已。我强挽着她的胳膊,悄悄出了门。
在庙里游逛了个遍,没有认出她是女子的人。有问是谁的,我就回答说是我的“表弟”,芸也只是拱手为礼而已。后来到了一个地方,有一妇人和一幼女在宝座后坐着,是杨姓管事人的家眷。芸跑过去想问候,身子一侧,便不自觉地拍了一下那妇人的肩膀,旁边的婢妪们站起来生气地说:“你是谁家的小子!怎么这么没规矩!”我赶紧上前找词遮掩,芸见势不妙,便脱掉帽子,翘起脚尖对众人说道:“我也是女子呀!”大家面面相觑,都非常惊讶,但马上又转怒为欢,留我俩吃了些茶点,还特意唤轿子将芸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