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闺房记乐(第13/18页)
我启堂弟的媳妇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迎娶她的时候临时缺少珠花,芸就拿出她接受彩礼时候的珠花给了我母亲,婢妪在一旁惋惜,都有些舍不得,芸说:“作为妇人已经属于纯阴了,珍珠更是纯阴的精华,用作首饰,把阳气都克掉了,有什么珍贵的呀?”
但是,对于破书残画,芸却极为珍惜。书有残缺不全的,她必定搜集起来分门别类,然后汇订成册,名之曰“继简残编”;字画有破损的,她一定要找来古旧的纸张粘补成完整的一幅,有破损的地方就请我给补全补好,然后卷起来,名之曰“弃余集赏”。在做手工活儿和做饭的闲暇,她整天干这些事儿,没有丝毫烦倦的意思。在破箱子烂书堆里,偶尔得到值得一看的一片纸,就会如获至宝。我们的老邻居冯老太太常因此收集一些乱旧书画卖给她。
芸的喜好与我相同,而且能够察读懂我的眉目言语,一举一动,只要给她一个眼色,就都做得头头是道。我曾对她说:“可惜你是个女人,如果能变成男人,我们一起遍访名山古迹,畅游天下,岂不是很快活的事情吗!”
芸答道:“这有什么难的呀!等到我两鬓斑白以后,虽然不能远游五岳,但近处的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去游玩。”
我笑道:“恐怕到你两鬓斑白的时候,已经步履维艰了。”
芸也笑道:“这一辈子如果不能,那就等下一辈子吧!”
我接道:“下一辈子你来做男子,我则化为女子跟随你。”
陈芸道:“那必得不忘记此生,才觉有趣呢!”
我笑着说:“小时候一碗粥的故事都说个没完,如果来世不忘记此生,到了洞房花烛之夜,细谈这两辈子的事情,就更没有合眼的时候了!”
芸说:“传说月下老人专管人间婚姻之事,今生你我夫妇已承蒙他的撮合,来世姻缘也得仰仗他的神力,何不画一张月下老人像来供奉呢?”
当时苕溪有一个画家戚遵,字柳堤,擅长画人物。我就请他画了一张像:月下老人鹤发童颜,一手挽着红丝线,一手拿着拐杖,拐杖上悬挂着姻缘簿,奔驰于非烟非雾之中。这是戚先生的得意之作,我的好友石琢堂则在画像上面题写了赞语。画像悬挂在卧室里,每逢初一、十五,我们夫妻必定焚香拜祷。可惜后来因为家里出了很多变故,这张画像竟然不知道遗失在何处。“他生未卜此生休”,我们夫妻两人的痴情,真的能够得到神仙的保佑吗?
迁居到仓米巷之后,我将卧室命名为“宾香阁”,是因芸的名字,取相敬如宾的意思。仓米巷的住处院窄墙高,一无可取。院后有一小楼,可以通到藏书的地方,开窗就能看到陆氏废园,只得见一片荒凉之象!沧浪亭的风景,还时时让芸怀念。
那时,有一个老妪住在金母桥的东边,埂巷的北面。她的房屋的周围都是菜地,院墙和门都是篱笆编的,门外有个一亩大小的池塘。花光树影错错杂杂地围在篱笆墙边。这块地方就是元末张士诚的王府旧地。屋子西边几步远,有瓦砾堆成的土山,可以登高远望,而且地旷人稀,颇有一番野趣。
老妪偶然一次谈到这块地方,芸便神往不已,跟我说道:“自从离开沧浪亭旧居,常让我魂牵梦萦!既然不能回去,就退而求其次,这位老妪住的地方怎么样?”我答道:“连日来暑热逼人,正想着寻一处清凉地来消暑呢!你既然喜欢那里,我就先去看看,如果可以居住,就带上被褥搬过去,在那儿住一个月如何?”芸说:“恐怕父母不会答应咱们吧?”我说:“我会亲自去和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