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18/42页)

“你……”谢尔盖开口说。

“什么事?”父亲语不成句地问。

“不,不该这样。不,不。叫我怎么说呢?”母亲摇着头,反复地说道。她已经又坐了下来,全身都在摇晃。

“你……”谢尔盖又开口说。

突然,他像孩子那样,可怜巴巴地皱起了眉头,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泪水。他透过挂在眼眶上的泪珠,看到近处父亲惨白的脸上也已泪水盈眶。

“父亲,你是个高尚的人。”

“你说这干吗!你说这干吗!”上校惊诧地说。

猛然间,他像瘫下来似的,一头伏在儿子的肩膀上。原先,他个子比谢尔盖要高,可现在却变得矮小了,他的乱蓬蓬的枯干的脑袋像一个白色的圆球,靠在儿子的肩膀上。于是,两人默默地互相吻起来:谢尔盖吻着他乱蓬蓬的白发,而他呢——吻着儿子的囚衣。

“可我呢?”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说。

他俩转过头去一瞧,原来是母亲。她挺着脖子站在那儿,露出一副气呼呼的,几乎是憎恨的神情。

“你怎么啦,母亲?”上校大声地问。

“可我呢?”她失魂落魄似的摇着头说,“你们倒好,一个劲儿地亲吻,可我呢?你们还是男子汉呢,对吗?可我呢?我呢?”

“好妈妈!”谢尔盖转身扑到她的怀抱里。

这时的情景,实在难以形容,也无须形容了!

临了,上校说道:

“我祝你冥福,谢廖沙。要视死如归,像个军官的样子。”

接着他们就走了。终于还是走了。刚才他们还在这里,站着,说说话——可是突然间走了。母亲就坐在这个地方,而父亲则站在那个地方——可突然间都走了。谢尔盖回到牢房里,躺到床上,面朝着墙壁,以免狱卒看到他在哭。他哭了好久。后来,哭累了,就沉沉地睡着了。

来看华西里·卡希林的,只有母亲一个人。他父亲是个巨商,不愿意来。华西里看到老母亲后,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尽管天气暖和,甚至挺热,他却冷得不停地打着寒战。母子俩的谈话简短而又令人难受。

“妈妈,其实您用不着来。这反而使我们俩都更加痛苦。”

“华西亚,我的天啊,你干吗要干出这种事!干吗!”

老太婆失声大哭起来,不时用黑色羊毛头巾的一角擦着眼泪。华西里和几个兄弟都有对无知无识的母亲嚷嚷的习惯。这时,他停住脚步,打着寒战,气冲冲地对她嚷道:

“不是叫我说着了吗!我早就料到你会讲出这种话来!你呀,妈妈,啥也不懂!不懂!”

“好,好,不懂就不懂。你这是怎么啦——冷吗?”

“是的……”华西里没好气地说。他又开始踱起步来,同时生气地睥睨着母亲。

“是不是感冒啦?”

“哎呀,妈妈,还谈什么感冒,都已经要……”

他举起一只手绝望地挥了一下。老太婆本想说“可我们那老头子礼拜一就关照我给他做春饼(6)吃”,但她看到儿子的样子,吓得连忙改口,哭诉着说:

“我跟他讲: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嘛,去看看他、宽恕他吧。可是,他说啥也不肯来,这倔老头!……”

“哼,见他的鬼去吧!他算我的什么父亲!他过去是坏蛋,现在仍然是坏蛋!”

“华西亚,你这可是骂自己的父亲啊!”老太婆直起身子来责备说。

“是骂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