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20/42页)

夜里,街上沉静了,只有大支光的电灯射出孤寂明亮的光。可是那座墙壁平直的巨大堡垒却阴森森的,连一点灯火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它沉默、凝重、静止、昏暗,和生气勃勃、运动不息的城市完全是两个天地。只有这时候,古老的自鸣钟报时的钟声才清晰可闻,才能听见那同尘世格格不入的古怪的旋律怎样缓慢、哀伤地产生并消失在半空之中。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回声一样,这旋律重新哀婉地鸣响起来,响一会儿又中断了,然后又响起来,就像是大滴大滴透明的玻璃珠从高处撒落到有时间标记的金属刻度盘上,就像是一阵阵划空而过的候鸟的啼鸣。

关在单身牢房里的囚徒,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所能听到的就只有这一种响声。这响声穿过屋顶和厚厚的石墙,进入牢房,打破了牢房里的寂静,接着又悄无踪影地离去,以便此后同样悄无踪影地再来。有时囚徒们根本忘了这响声,以致充耳不闻,而有时又受不了牢房里的寂静,焦急地等待着这响声,仿佛听不到就活不下去了。这座监狱是专门用来关押要犯的,所以其中的狱规就像堡垒的墙角那样,生硬、死板和严酷。如果说在残酷之中还有一丝宽容的话,那就是像死一般庄严的、无边的寂静,静得连衣衫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五个与生气蓬勃的外界隔绝的人——两女三男,就是在这片庄严的寂静中,一边听着象征流光飞逝的悲凉的钟声,一边等待着黑夜、黎明和刑期的到来。他们每个人都按照各自的方式准备受刑。

七 死亡是没有的

丹尼娅·柯伐尔楚克一生都只关心别人,从不想着自己。即使现在也是这样,她牵肠挂肚地惦念着别人,为别人感到难过,为别人感到痛苦。她只是想象着,死亡对即将去死的谢尔盖·戈洛文和莫霞等其他人来说是一桩多么痛苦的事,至于她自己,仿佛同死亡毫无关系似的。

在法庭上,她不得不表现得十分坚定,为补偿起见,回到牢房后,她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只有饱尝忧患的老妇人或者非常善良、非常富有同情心的少女才会这样哭泣。她料想谢尔盖可能没有烟抽,维尔涅可能喝不到他所喜爱的浓茶,而这偏偏又是在他们即将去死的时候,这使她感到痛苦,其程度不亚于想到他们就要被绞死。死刑——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甚至可以说是身外之事,根本不值得去想了;可是一个人如果关在监牢里,而且眼看就要被处死,却没有烟抽,这可真是难以忍受。她历历在目地回忆着他们共同生活时的种种亲密无间的细节,不由得想象着谢尔盖同父母见面的情景,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

她特别怜惜莫霞。她早就感觉到莫霞爱上了维尔涅,尽管实际上并非如此,可她还是指望他们俩幸福美满。莫霞被捕前手上戴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骷髅,下面交叉着两根骨头,周围是一个荆冠(7)。丹尼娅·柯伐尔楚克每次看到这枚戒指都感到揪心,因为它象征着必然的牺牲。她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央求莫霞别戴它。

“把戒指送给我吧。”她请求说。

“不,亲爱的丹尼娅,我不送给你。你手指头上很快就会戴上另一种戒指的。”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她一定就要出嫁了。这使她感到生气,因为她什么样的丈夫也不想要。她回想起自己同莫霞的半开玩笑的谈话,想到莫霞现在真的要牺牲了,一种母性的怜悯油然而生,不觉失声痛哭起来。每当钟声一响,她就仰起布满泪痕的脸,仔细地听着,心里在想关在别的牢房里的人不知怎样接受这死亡的沉重的、固执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