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19/42页)
“是亲生父亲啊!”
“他算我的什么亲生父亲!”
真是荒唐得不近人情。眼看就要被绞死了,可还在为一些芝麻绿豆大的无聊事情争吵;说话都不是好声好气的,就像是脚踩着空的核桃壳那样,噼哩啪啦乱响。由于伤心,由于一生都和自己的亲属互不理解,好像隔着一堵墙那样,华西里差点要哭出来。现在,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他粗鲁地瞪出两只傻乎乎的眼睛,冲着母亲嚷道:
“您难道不懂吗,我就要被绞死啦!要被绞死!您懂不懂?要被绞死!”
“要是你不去惹人家,就不会把你……”老太婆也大声嚷道。
“天哪!这是什么话!连禽兽也不如。我还是您的儿子不是?”
他失声哭了,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老太婆坐在另一个角落里,也哭了起来。但是母子俩的感情不曾有一刻交融在一起,也未能有一刻排解他对死亡的恐怖。这是孤独的、冷冰冰的、不能温暖人心的泪水。母亲说:
“你倒说说,我到底是你的母亲不是,你还埋怨我。可我这些日子来头发全都急白了,完全成了老太婆。而你却还这么说,还埋怨我!”
“好了,好了,妈妈。原谅我吧。您该走了。替我吻吻哥哥和弟弟。”
“难道我不是你的母亲?难道我不难过?”
母亲终于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十分伤心,不停地用头巾擦着眼泪。泪水蒙住了眼睛,连路都看不清了。离开监牢越远,她哭得越是伤心。她又回头往监牢走去,结果竟在她土生土长、生活至老的城市里迷了路。她无意中闯进了一个荒凉破败、只有几棵老树的小公园,在一条正在融雪的湿漉漉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坐着坐着,她突然意识到:明天她的儿子将要被绞死。
老太婆跳起身来,想跑,可是一阵头晕,她跌倒在地上了。公园的小径上结了冰,又湿又滑,老太婆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双膝跪了起来,可是身子一滑,又向一边倒了下去。黑头巾从头上滑了下来,沾满污泥的白发中露出已经秃了的后脑勺。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正在参加婚宴:是在给儿子娶媳妇,她在喝酒,而且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我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能再喝了!”她摇着头,推辞着说。她在冰凌上爬呀爬呀,但大家却只管没完没了地给她斟酒,斟酒。
由于酒后的欢笑,由于那么多美味的佳肴,由于狂歌乱舞,她的心都发疼了。可大家还是一个劲儿地给她斟酒,没完没了地给她斟酒。
六 流光飞逝
五名已判处极刑的恐怖分子被关押在一座堡垒里,堡垒的钟楼上有一座自鸣钟。每隔一小时、半小时和一刻钟,一阵悠长、凄凉的钟声就响起,然后缓缓地消失在半空之中,就像是远处传来的候鸟的悲鸣。白天,这古怪而悲凉的乐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之中,淹没在堡垒附近大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其中有叮当的电车声,有得得的马蹄声,有隔得老远就急于鸣笛的颠颠晃晃的汽车声,有从四郊专门进城来赶谢肉节的农民的马车声,他们的小种马的马脖子上都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铃声充斥了整个城市,喧闹的人语声,是开开心心过谢肉节的人们喝得醉醺醺地纵声谈笑着。连在早春的阳光下正在融化的冰雪、人行道上的一摊摊积水,以及街心公园里突然返青的树木,也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海上吹来阵阵湿润暖和的春风,使人觉得仿佛凭肉眼就可以看到,一小团一小团清新的气团欢笑着,相亲相爱地向无边的自由的远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