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16/42页)
尤其是谢尔盖·戈洛文,对即将同父母会见更加感到痛苦。他很爱自己的父母亲,不久前他还同他们朝夕相见,可现在却为了将和他们会面而心惊肉跳。虽然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可是怎么挨过这短短的几分钟却不堪设想,仿佛这几分钟是不属于时间和生活的范畴的。相比之下,绞刑尽管是荒诞的,可怕的,能使人吓得失去理智,可是设想被绞死时的情况,反而要轻松些,反而不那么可怕。会见时眼睛该怎么看,该想些什么和说些什么,这是人的大脑所无法想象的。要是像平常那样握手,亲吻,说一声“你好呀,父亲”,那就太不近人情,太做作了。
宣判之后,并没有像柯伐尔楚克所料想的那样,把被告们关到一起,而是把他们分别关在单人牢房里。谢尔盖·戈洛文整个上午,直到十一点钟双亲来到之前,都烦躁不安地在牢房里来回走着,愁容满面地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着。有时,他突然停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那种气喘吁吁的样子活像是一个潜入水下过久的人。但是因为他十分健康,生命力非常旺盛,所以即使在这内心极度痛苦的时刻,血液仍在他皮肤下面欢乐地流动,使他的面颊绯红,一双蓝色的眼睛既明亮又纯洁。
但是会见时的情况却比谢尔盖原来预料的要好得多。
头一个走进接待室的是谢尔盖的父亲,退役上校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戈洛文。他浑身上下,无论面孔、胡子、头发和双手,一片雪白,活像是一个穿上了衣服的雪人。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长礼服,虽说已经旧了,但刷得干干净净,还散发出一股汽油味,两个肩膀上佩戴着新的肩章。他走进来时腰背笔挺,脚步庄重、坚定、矫健。他向儿子伸出一只白皙而干瘦的手,声音宏亮地说:
“你好,谢尔盖!”
母亲踏着碎步,跟在父亲后面走了进来。她极不自然地笑着,但也同样握了儿子的手,同样大声地说:
“你好,谢廖任卡(4)!”
吻了吻儿子的嘴唇,她就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来。出乎谢尔盖的意料,她没有扑过来抱住他大哭大叫,没有做出任何可怕的举动,而只是吻了他一下,就默默地坐了下来。她甚至还用哆哆嗦嗦的手整了整身上那件黑绸连衣裙。
谢尔盖全然不知道,昨天晚上,上校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宵苦苦地思考着明天会见儿子时举止应该怎样。“在我们儿子生命的最后几分钟,我们应当去减少而不应当增加他的痛苦。”上校决定说。他对明天见到儿子时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举动都作了仔细的斟酌。但有时又搞混了,忘了事先想好的话,于是就倒在漆布面的长沙发里伤心地哭泣起来。可第二天一清早,他还是有条不紊地关照老伴,会见时应该怎样处置自己。
“最要紧的,是吻他一下,可别说话,”他叮嘱老伴说,“当然,过一会儿之后,还是可以说话的,但是在吻他的时候,可别作声。不要刚吻完就说话,明白吗?——否则你一定会说出不得体的话的。”
“我明白,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母亲啜泣着回答说。
“而且,你不要哭。千万不要哭!要是你哭的话,那可会伤透他的心、要他的命的,老太婆。”
“可你自己干吗哭呀?”
“我这是在跟你相对而哭!不可以哭,听见了吗?”
“好的,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
他本想在马车上再叮嘱老伴一次,结果却忘了说。他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着身子,默默地想着心事。而整个城市因为正好在过谢肉节(5),都一片欢乐,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