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14/42页)

夜里,茨冈诺克睡得很死,身子几乎都不动一动;但这是一种饱含活力的静止状态,就像暂时不用的一根弹簧。但只要一起身,他就东转西晃,摸这敲那,没完没了地动着脑筋。他的手总是又干又热,但他的心有时却会突然发冷,仿佛有人把一块坚冰塞进了他的胸口,使他浑身上下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不停地打着战。本来皮肤就黑的茨冈诺克,这时就更黑了,还隐隐地闪出生铁的那种青灰色。而且他养成了一种稀奇古怪的习惯:仿佛是吃了过多甜得发腻的东西,不停地舔着嘴唇,吱吱地咂着嘴,把唾沫从牙齿缝里啐到地上。他没有一句话是说完的,这是因为他的想法,一个紧接着一个,实在跑得太快,舌头都跟不上了。

有一次,是在大白天,监狱长由一名士兵陪着,来到他的囚室,见到满地都是唾沫,就板起面孔训斥他说:

“瞧你多脏!”

茨冈诺克立刻反唇相讥:

“瞧你这头肥猪,把整个地球都弄脏了,我可一句也没有骂过你。你钻到这儿来干吗?”

监狱长依旧板着面孔,提出要让他当刽子手。茨冈诺克听了,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乱套啦?太妙了!你们去判绞刑吧,哈——哈!有脖子,有绳索,可就是没有人给你们去绞。我的天哪,太妙了!”

“干了这一行,你就可以活命了。”

“哼,那还用说,我总不能死了以后再去替你绞死人啊。亏你说得出,真是一头蠢驴!”

“你到底怎么着?对你来说干什么还不都一样。”

“你们这儿绞死人怎么个绞法?八成是冷冷清清、悄悄地绞死的吧!”

“不,还奏乐呢。”监狱长奚落他说。

“我说你是头蠢驴吧。当然得奏乐。喏,奏这样的!”说罢就哼起一支悲壮的乐曲来。

“那么,亲爱的,你拿定主意了,”监狱长说,“那好,你就爽爽快快地说吧。”

茨冈诺克又龇了龇牙,说:

“瞧你急的!劳驾你再来一次,到那时我会告诉你的。”

在把茨冈诺克搞得焦头烂额的一大堆鲜明而又凌乱的想法之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想法:当个穿大红褂子的刽子手倒是挺好的。他脑中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广场,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断头台,而他,茨冈诺克,穿着大红褂子,手执板斧,在断头台上来回踱着。阳光照射着人们的脑袋,日光在板斧上欢乐地跳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欢乐,那么完美,甚至连那个即将被砍头的人也都在微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边,可以看到许多马车和长长的马脸——那都是从乡下赶来的庄稼汉,而在更远处则是一片田野。

“呸!”茨冈诺克舔了舔嘴唇,又把一满口唾沫啐到地上。

突然间,仿佛有人把他头上的皮帽子一直拉到他嘴边,他顿时觉得又闷又黑,他的心又变得像一块坚冰,使他浑身打着寒战,起满鸡皮疙瘩。

监狱长又来过两次,可茨冈诺克每次都龇着牙,对他说:

“瞧你急的!劳驾你再来一次。”

末了有一天,监狱长在牢门的小窗口外,匆匆地对他大声说:

“错过良机了,你这个糊涂蛋!找到别人啦!”

“那好嘛,他妈的,你自己绞去吧!”茨冈诺克反唇相讥。从此,他再也不去想当刽子手的事了。

但是后来,离刑期越近,像风车似的在茨冈诺克脑子里乱转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就越使他难以忍受。茨冈诺克已经不想再动了,他想叉开双腿,站停下来。但那股急速旋转着的思潮的激流却把他裹挟而去,而他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在飘动。现在,他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总是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梦境清晰而又沉重,像是一段段涂着各种色彩的短棒,而且转动得比他的思想还要快。这已经不是激流,而是从万丈高山上倾泻下来的瀑布,飞旋着掠过整个花花世界。被捕之前,茨冈诺克像公子哥儿一样,留着两撇小胡子,可是入狱之后,长出了又短又黑又硬的络腮胡子,使他的脸变得十分吓人,像是个疯子。有时候茨冈诺克也的确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在牢房里乱转,但即使这样也没有忘掉常常去摸摸粗糙的泥灰墙。喝起水来,也依旧像一匹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