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内奇(第8/10页)

“您过得怎么样呢?”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问道。

“没有什么,老样子。”斯塔尔采夫回答说。

他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话了。他们沉默着。

“我很兴奋,”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双手捂住了脸,“不过,您不要在意,我在家里这么好,看见大家是这么快活,我还没能习惯。有多少可回忆的东西啊!我觉得我们说不定会一口气谈到天亮呢。”

现在他很近地看到她的脸,她的发亮的眼睛。在这里,在黑暗里,她好像比在房间里更年轻了,甚至好像从前的那种稚嫩的表情也回到了她的身上,而且她也的确是以一种天真的好奇的神情望着他,好像要更近一点,仔细地看一看并了解一下这个曾经那样热烈、那样温柔、却又是那么不幸地爱过她的人。为了这种爱,她的眼睛在向他表示感谢。他也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及一切最微小的细节:他如何地在墓地上徘徊,然后在凌晨又多么疲劳地回到家里。他突然感到很悲伤,为往事而自怜。他心里点燃了一团火。

“您还记得那个晚上我怎样送您去俱乐部吗?”他说,“当时下着雨,天黑了……”

心里的火越来越旺地燃烧起来。他要诉说,要抱怨生活了……

“唉!”他叹口气说,“您在问我过得怎么样,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啊?简直没法说。我们老了,发胖了,不中用了。一天一夜,一昼夜算完了,生活悄悄地过去,没有生气,没有印象,没有思想……白天赚钱,晚上去俱乐部,那里全是牌迷、酒鬼、嗓音沙哑的人。我现在简直受不了这些人。有什么好谈的呢?”

“可是您有工作,有崇高的生活目标。您以前是那么喜欢谈您的医院。我当时是一个怪女孩,想象自己是一位伟大的钢琴家。如今所有的小姐都在学钢琴,我也和大伙一样弹钢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我做钢琴家就像妈妈当作家一样,没有多大的能耐。当然,我那时候没有理解您,但是后来我在莫斯科却老是想着您,我只想着您。做一个地方自治局的医生,帮助病人,为人民服务,这有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反复地说,“我在莫斯科想到您的时候,您在我的想象中是多么完美,多么崇高啊!……”

斯塔尔采夫想起了每天晚上从袋子里把钞票拿出来,心满意足地数数的情景,心里的那团火就熄灭了。

他站起来,要回房子里去。她挽着他的胳膊。

“您是我在生活中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人。”她接着说,“我们还将会常见面、谈天,对吗?答应我吧。我不是什么钢琴家,我不会发蒙了,我也不会再在您面前弹钢琴,不再谈到音乐的事了。”

当他们走到房子里时,斯塔尔采夫在傍晚的灯光下看见她的脸,看见她那忧郁的、感激的、出神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感到不安起来,又一次想道:

“幸亏我当时没有娶她。”

他起身告辞。

“按照罗马的法律,您可没有任何理由不吃饭就走,”伊万·彼得罗维奇一面送他,一面说,“您的态度太垂直了。喂,你来表演一个吧。”他在前厅对帕瓦说。

帕瓦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留着唇髭的青年了。他拉开架势,抬起胳膊,用悲怆的声调说:

“死吧,不幸的女人!”

这一切都使斯塔尔采夫感到不快。他坐上马车,看着那黑乎乎的房子和花园。这一切曾经对他是多么亲切和珍贵啊。他立即记起了当时的一切:约瑟福夫娜的长篇小说、科季克的响亮的琴声、伊万·彼得罗维奇的俏皮话和帕瓦的演悲剧的姿势。于是他想:既然全城最有才华的人都如此庸碌,那么,这个城市还会是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