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内奇(第7/10页)

像戏剧和音乐会这一类的娱乐他不参加,但他每天晚上都要玩上三个钟头的“文特”,玩得十分入迷。他还有一个嗜好,这是他不知不觉慢慢地养成的:每天晚上都要从口袋里把看病赚来的钱拿出来仔细地数一数,这些黄色的和绿色的票子,有些带香水味,有些带酸醋味,有些带神香味,有些带鱼油味。有时衣袋里塞得满满的,差不多有七十个卢布。等凑满几百卢布时,他就拿到信用公司去存活期储蓄。

在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走后的整整四年中,他只到屠尔金家去过两次。那是应薇拉·约瑟福夫娜的邀请去的,她还在治偏头痛的病。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每年夏天回来探亲住几天,但他一次也没有见到她,不知怎么的,都错过了。

不过,四年过去以后,在一个安谧的温暖的早晨,医院里送来了一封信,那是薇拉·约瑟福夫娜给德米特里·姚内奇写的,说是她非常想念他,请他一定要去看她,帮她减轻病痛,而且今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信下面还附着一笔:“我也和母亲一起发出邀请叶卡。”

斯塔尔采夫想了想,晚上就到屠尔金家去了。

“啊,您好!”伊万·彼得罗维奇迎接他,只有眼睛在笑,“崩茹尔杰。”

薇拉·约瑟福夫娜变得老多了,一头白发。她跟斯塔尔采夫握手,不自然地叹口气说:

“大夫,您不愿意向我献殷勤了。您老不到我的家来,我已经老了,不配了。不过现在有一个年轻的来了,也许,她的福气会好一些。”

而科季克呢,她变瘦变白了,但也更漂亮更匀称了。不过现在她已经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不是科季克了,已经没有过去的青春气息和稚气的天真表情了。在她的眼神和举止姿态里有了点新的东西——一种拘谨的、畏葸的神态,在这里,在屠尔金家里,好像不是在自己家里似的。

“很久没有见面了!”她说,向斯塔尔采夫伸出了手。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点不安。她带着好奇心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接着说,“您长得好胖!也晒黑了,更健壮了,不过,总的说来,您的变化不大。”

就是现在他也喜欢她,很喜欢,不过她身上已缺少了点什么东西,或者是多余了点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一种东西妨碍着他,使他没有了过去那种感觉。他不喜欢她那苍白的脸、新的表情、淡淡的微笑和声音。一会儿连她的连衣裙、她坐的圈椅他也不喜欢了。他回想过去几乎要娶她的时候所发生的一些事,他也不喜欢。他想起四年前曾使他激动过的爱情、幻想和希望,就感到不自在。

他们喝了茶,吃了馅饼,然后由薇拉·约瑟福夫娜大声朗读长篇小说,朗读那生活里从不会有的事。斯塔尔采夫听着,看着她那白发苍苍的美丽的脑袋,等待她念完。

“不会写小说还不算蠢,”他想道,“写了小说而不会藏起来,那才是蠢。”

“真不赖!”伊万·彼得罗维奇说。

然后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弹钢琴。她弹得很响很久,弹完后大家久久地向她道谢,赞扬她。

“啊,我幸亏没有娶她。”斯塔尔采夫想。

她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请她到花园里去,但他没有吭声。

“我们谈一谈吧,”她走到他跟前说,“您生活得怎么样?您在做什么?还好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您,”她神经质地继续说,“我本来想给您写信,也想亲自到嘉里日去看您,而且我已经准备去了,可后来又打消了念头——天知道您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我今天多么兴奋地等待着您来啊。看在上帝面上,我们到花园里去吧!”

他们走进花园,在老枫树下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就像四年前那样。天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