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小说(第29/31页)
“我要去一百零八英里以外的地方,”年轻人说,“但这已是我离家最远的一次旅程了。”
犹太佬礼貌地扬了扬眉毛表示惊讶。
“我去看我的姐姐,她刚刚出嫁一年。我很想念这个姐姐,而她现在——”他犹豫片刻,似乎正在脑海中翻找一些细腻精确的表达,“她怀孕了。”他那蓝色的眼睛满是狐疑地盯住犹太佬,仿佛不太相信一个以前从未见过棉花的人能听懂这伟大自然界的另一个基本原理。
犹太佬点了点头,咬着他的下唇,带着克制住了的笑意。
“孩子快出生了,而丈夫正忙着烤烟叶,所以,我觉得自己或许能来帮得上忙。”
“但愿她能顺顺当当的。”犹太佬说。
谈话到此中断了一会儿。天已经很黑了,客车司机把车开到路边,打开了车厢里的灯。突如其来的明亮弄醒了一直睡到现在的一个小孩,她开始聒噪起来。后座的两个黑鬼已经安静了很长时间,现在又开始没精打采地对话。前排的一个老人开始和他的旅伴开起玩笑来,说话时带着充耳不闻式的虚伪固执。
“您的家人已经去了您要去的那个镇子吗?”年轻人问犹太佬。
“我的家人?”犹太佬摘下眼镜,对着镜片呼气,然后用衬衫袖子把它们擦得铮亮,“不,在我自己安定下来以后,他们会来找我——我妻子,还有两个女儿。”
年轻人向前倾了倾身体,胳膊肘撑在自己膝盖上,下巴则陷进了他的手掌里。灯光下面,他的脸圆圆的,乐观而又温暖;汗珠在他粗短的嘴唇上边闪闪发亮;蓝色的眼睛恹恹欲睡,软软的棕色刘海湿漉漉地垂在额头上;看上去多少有些孩子气。“我估计不久以后我就要结婚了,”他说,“我在姑娘们中间挑了好长时间。现在终于将目标缩减到了三个。”
“三个?”
“是啊,她们看起来都很漂亮。这也是我觉得现在适合去旅行的另一原因。想想看,当我回去以后,我就能从新鲜的角度重新审视她们,或许能够下定决心该向哪一个求婚了。”
犹太佬笑了,一个顺畅的爽朗笑容把他的模样彻底改变了。他脑袋后仰,双手紧握,所有绷紧的痕迹离开了他的脸。尽管这不过是他在自作欢笑,南方人还是跟着他一起大笑了起来。然后,犹太佬的笑声戛然而止,就跟开始笑时一样突然,他以一次深呼吸作为结束,先呼气,再减弱为一声叹息。犹太佬闭了一会儿眼,像是正将这次的小小逗乐收藏在哪个内在的储存滑稽表演才能的地方。
这两个旅行者吃在一起,笑成一团,现在便不再是陌生人了。犹太佬在座位上更随意地坐着,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一根牙签,半掩着嘴,不怎么引人注目地用了起来。年轻人拉掉领带,把衬衣扣子解到胸口棕色蜷曲的汗毛刚好露出来的位置。但是,这个南方人显然没有犹太佬那么悠闲自在,有什么事儿在困扰着他。看来他是想表达一些痛苦的难于启齿的问题,只见他擦了擦额头上湿漉漉的刘海,撑圆了嘴,仿佛是要吹口哨似的,最后终于开口问道:“您是个外国人?”
“是的。”
“您从国外来的?”
犹太佬低下头,等着他问下去。但年轻人却好像问不下去了。就在犹太佬等着他开口,自己既不说话也不保持沉默的当儿,长途客车停下来,载上了一个在路边打招呼的黑人妇女。看到这位新乘客,犹太佬感到不安。那黑妇人看不出年龄,如果不是穿了一件污秽的外衣来充作女装的话,甚至都难以一眼确定她的性别。她身材很怪,很难将她归属于任何一个确定的体形标准之中,就整体而言,她是矮小、佝偻和未充分发育的。她戴着一顶褴褛的毛毡帽,穿着一条开衩的黑裙子和一件用装谷物的麻袋改成的女式衬衫。在她的一侧嘴角上有个丑陋的、破掉的脓疮,嘴唇下面挂着一团花饰。她的眼白一点也不白,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色,带着红色的纹路。她的脸整个看上去是犹疑、饥饿和麻木的。当她沿着客车中间的过道往里走,想去后排找个位置的时候,犹太佬诧异地转向那年轻人,紧张地小声问道:“她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