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小说(第28/31页)

年轻人的脸红了。“哎呀,太感谢了。您看,我上来的时候,不得不打理身上,根本没有机会吃晚饭呢。”他那晒黑了的手,在两只蛋挞上来回犹豫,最终选择了那只边上已有些缺口的、样子不太好的蛋挞。他有一副温暖悦耳的嗓音,说话时拖长了元音,最后的辅音不发出声来。

他们默默吃着,带着那种懂得食物价值的人才有的、慢慢享受的神情。吃完蛋挞以后,那个犹太佬用嘴舔湿指尖,再用手帕擦干。年轻人看完后便颇为庄重地跟着他做了一遍。黑暗正在降临,远处的松树已然模糊,田地之后远处那些孤零零的小屋中有灯光闪烁。犹太佬一直在专注地看着窗外,最后他转身对年轻人向外面点头示意了一下那些田地,问道:“那是什么?”

年轻人瞪大双眼,望着树梢后面远方的一个烟囱轮廓。“从这儿看不太清楚,”他说,“可能是个杜松子酒厂或是锯木厂吧。”

“我说的是外面这些到处正长着的东西。”

年轻人感到迷惑了。“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那些开白花的植物。”

“是那个啊!”这个南方人慢条斯理地说,“那是棉花。”

“棉花?”犹太佬重复了一遍,“当然是棉花。我应该知道的。”

对话出现了长时间的停顿,此间年轻人用担心与崇拜的神情看着那犹太佬。有几次他润了润嘴唇,好像又要开始说话了,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对犹太佬温和地笑笑,带着精心设计过的宽慰点了点头。然后(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哪个小城镇的希腊咖啡馆里有过那种经验)他俯身过来,直到他的脸离犹太佬只有几英寸远了,才操着不自然的重音问道:“您是希腊人?”

那犹太佬满脸困惑,摇了摇头。

但年轻人却点头微笑得更执着了。他用非常响亮的声音重复他的问题。“我说,您是希腊人吗?”

犹太佬退回到他的角落里。“我能听见你说的话,只是弄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夏日的黄昏消逝。客车驶离了尘土飞扬的土道,开上了一条平整却蜿蜒的公路。天空是忧郁的深蓝色,月亮是白色的。棉花地(大约是隶属于某些大农庄的)已在他们身后,现在道路两侧的土地尽是休耕地和荒地。地平线上的树木在蓝色的天空划出暗黑色的流苏,四下笼罩在一种昏暗的薰衣草色调之中。奇怪的是,透视法的观察变得艰难起来,远处的景物出现在近旁,近在咫尺的东西却显得遥远。沉默占据了客车,只有马达在轰鸣震动,单调乏味的声音连连不断,使人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犹太佬迅速扫了他一眼。南方人笑了,用软绵绵的声音问他:“您家在哪儿,先生?”

犹太佬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香烟末端一点一点捻出细碎的烟丝,直到香烟支离破碎得无法再抽,然后便将烟蒂踩灭在地板上。“我想把家安在将要去的那个城里——拉法叶特维拉[48]。”

这个回答细致含蓄,是犹太佬可以给出的最好答案了。听了如此回答应该能够马上明白,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旅者。他并非那个刚刚抛诸脑后的伟大城市里的居民,他旅行的时间不会以小时来计算,而是以年来计算——路程不是几百英里,而是上千英里。甚至像这样的度量尺度,也只是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一次的逃亡之旅——对于这个两年以前从慕尼黑家中逃出的犹太佬而言——相比通过地图和时间表来衡量的旅行假期,倒更接近于一种心理状态的旅行吧。在他的身后,是一个令人焦急徘徊、迟疑不定的深渊,既有恐怖,亦有希望。不过关于这些,他是不会说给一位陌生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