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小说(第30/31页)
年轻人被弄糊涂了。“谁?您是说那个黑鬼?”
“嘘——”犹太佬提醒着,因为他们坐在倒数第二排,而那黑人恰恰在他们身后。
但那个南方人已经从座位上转过身,注视自己身后了。他态度如此坦率,使得犹太佬感到汗颜。“怎么了?她没什么啊,”他在完成了这次审查之后如是说道,“反正我是看不出来。”
犹太佬尴尬地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眼神不安。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尽管车内的光亮与外界的黑暗反差极大,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正在设法捕捉他的眼神,他几次动了动嘴唇,似乎要开口说话,最后,这年轻人的问题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您去过法国巴黎吗?”
犹太佬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之一。我知道,在战争期间,这个人在那里牺牲了,不知怎么的,我这一生一直都想要去趟法国巴黎。但请理解——”年轻人停了下来,很热情地看着犹太佬的脸,“请理解,这并非是温了头[49]。”(不知是因为受了犹太佬注重音节处理的感化,还是出于对优雅习惯的某些虚伪尝试,那个年轻人确确实实是把那个词说成了“温了头”)“不是因为您听说过的那些法国女孩。”
“那你是喜欢那些建筑——林荫大道?”
“不是,”年轻人茫然摇了摇脑袋,“那些东西中的哪一个都不是。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明白。当我想着巴黎的时候,只有一样东西在我的脑海里,”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我总是看到一条两旁都是高楼的窄街,天下着雨,阴冷难忍。除了一个法国佬,视线中没有任何人,他站在角落里,帽子低得遮住了眼睛。”那年轻人焦虑地盯着犹太佬的脸看,“我现在怎么对一些事情有这种乡愁感呢?为什么——您认为呢?”
犹太人摇了摇头。“可能是太阳晒得太多了。”他最后说道。
在这之后不久,年轻人到达目的地了——一个十字路口的小村落,看起来似乎已经被废弃了。这个南方人得抓紧时间离开客车,他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铁皮箱,对犹太佬挥挥手。“再见,嗯——”他吃惊地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犹太佬的名字。“我叫克尔,”犹太佬说,“菲利克斯·克尔。”然后那年轻人就下车了,跟黑人妇女同一站下。由于看到她,令犹太佬感到不安的人的卑微,也一道离开了客车。犹太佬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打开午餐盒,吃起那只黑麦面包做的三明治来,然后抽了几根烟。有那么一会儿,他坐在那儿,脸紧贴住车窗,试着去汇集一些窗外风景的印象。自夜幕降临时起,天空中风起云聚,不见繁星。模糊绵延的大地上,他时不时可以看见一栋建筑物黑色的轮廓,或者靠近路边的树丛。最后,他转头不再看了。
车内的乘客们已经安顿妥当,准备过夜,有些已经睡着了。他四处张望着,带着疲惫不堪的好奇心。有那么一下子,他对自己笑了笑,那是一个使他的嘴角变得分明的、很浅的微笑。但那之后,甚至还在那个微笑的最后一点痕迹消逝以前,他身上便迎来了一个突然的转变。他一直在看前排那个穿着工装裤的、似乎对一切都充耳不闻的老人,一些细微的观察,似乎突然令他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一种扭曲的痛苦迅速浮现在他的脸上。然后他低下头,用拇指按住右边的太阳穴,其余的手指则拿来按摩额头。
犹太佬对此感到悲伤,尽管他对那破旧的格纹裤子小心翼翼,尽管他开心地吃过了饭并且大笑过,尽管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这个近在眼前的完全陌生的新家——在诸多烦恼之中,独有一种漫长的、黑暗的悔恨藏在他心里。他没有为艾达——他的好妻子——而悲伤,他与她一道忠诚相守了二十七年;也没有为小女儿格里塞尔悲伤,她是一个很惹人爱的孩子。她们俩——若上帝愿意——能够在他为她们打点好了之后,就马上到这里来同他一起便好。这悲伤既不与他对朋友们的担心相关,也无关乎丧家之苦、自己的生活保障与境遇。犹太佬是在为她的大女儿凯伦而悲伤。她在哪儿?幸福与否?他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