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去杠杆化_2011年夏末(第21/26页)
“当然。”
泛黄的手稿在萨缪尔眼中犹如天书,他看不懂乐谱不是唯一的原因。写下来的文字被划掉,音符被擦掉或画上黑叉,墨水底下似乎还有一层铅笔草稿,纸页上印着咖啡或油漆的污渍。作曲家在最顶上先写下甚快板,然后划掉甚,换成中。第一乐章的标题“前奏曲”底下有一段极长的副标题,占据了大半张纸,完全被潦草的字迹、线条和涂鸦盖住了。
“这是我演奏的部分。”贝萨妮指着乱糟糟的一团音符说,它们似乎只是勉强被底下的五条线留在纸上的。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够变成萨缪尔那晚听见的音乐可真是奇迹。
“知道这部作品他没有拿到酬劳吗?”萨缪尔说,“他卖给了两个美国人,但他们始终没有付钱。我记得他去世的时候很穷。”
“你怎么知道的?”
“我母亲告诉我的,其实就是在你的音乐会上。”
“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很清楚。”
贝萨妮点点头,没有问下去。
“所以,”她说,“你最近怎么样?”
“快被开除了,”他说,“你最近怎么样?”
“离婚了。”她答道。两人露出微笑。微笑逐渐变成大笑。笑声似乎融化了两人之间的某种东西:拘谨,防备。两人各有各的灾难,他们在博物馆的餐厅吃饭,她讲述她和彼得的四年婚姻生活。到了第二年,但凡有国外音乐会的邀约她就会抢着答应,因为她无法容忍和彼得待在同一个国家,也就不需要面对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的事实了:她很喜欢彼得,但并不爱他,或者就算曾经爱过,那种爱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他们相处得挺好,但没有激情。婚姻的最后一年,她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中国巡演,想到回家就满心恐惧。
“这时我终于不得不结束婚姻了,”她说,“应该早些分手才对。”
她用叉子指着萨缪尔说。“都怪你那天晚上跑掉。”她说。
“对不起,”萨缪尔说,“我应该留下的。”
“不,你离开是正确的。那天晚上我只是在寻求一条简单的出路。但我觉得艰难的那条路对我来说好处更多。”
他讲述他最近跌宕起伏的人生,从他母亲离奇的再次出现开始——“派克袭击者是你老妈?”贝萨妮说,引得其他桌的客人望向他们——警察和法官,一直说到今天他和佩里温克尔的会面,还有代笔出书的两难处境。
“听我说,”他说,“我觉得我想从头开始了。”
“开始什么?”
“我的人生。我的职业。我觉得我想一把火全都烧干净。彻底重启。返回芝加哥我连想都不敢想。过去这几年就像一段漫长的车轨,我必须摆脱它。”
“好,”贝萨妮说,“我觉得很好。”
“我知道我这个请求非常冒失、放肆、突然,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希望你能卖我一个人情。”
“没问题,你需要什么?”
“一个住处。”
她露出微笑。
“就住一小段时间,”他补充道,“等我厘清几件事情。”
“说来也巧,”她说,“我的公寓好像有八间卧室。”
“我保证不打扰你。你甚至不会注意到我。我保证。”
“彼得和我住在那儿的时候几乎从来不见面。所以肯定能做到。”
“你确定?”
“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