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去杠杆化_2011年夏末(第19/26页)
“就警察的问题。”人群重复道。
萨缪尔转身离去,沿着自由街向北走了两个街区,来到贝萨妮那幢老公寓楼前。他站在楼下,抬头向上看。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从上次到现在的七年间,这座建筑物似乎毫无变化。他生命中一些最重要的时刻就属于这里,他难以想象它居然能够一如既往地存在下去,拒绝被周围发生的事情留下印记。上次在这里的时候,贝萨妮在卧室等他,等他来破坏她的婚姻。
即便到了现在,回想起这个瞬间,熟悉的苦涩、后悔和愤怒的情绪依然像洪水一般涌来。愤怒是因为自己,因为他做了毕晓普要他做的事情;愤怒是因为毕晓普,因为毕晓普要他这么做。萨缪尔无数次地重温这个瞬间,一再沉溺于幻想:他读完毕晓普的信,把它重重地拍在厨台上。他打开卧室门,看见贝萨妮坐在床沿上等他,床边点着三支蜡烛,只有这些小小的琥珀色火苗照亮了宽敞的房间,她的面容随着火光投下的影子舞动。在他的梦想中,他走向贝萨妮,拥抱她,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她离开可恶的彼得·艾奇逊,与萨缪尔坠入爱河,萨缪尔过去七年间的所有事情随之改变。就像时间旅行的电影里,主角回到现在,得到了以前生活中绝对不可能见到的美好结局。
萨缪尔小时候读“选择你自己的冒险”时,碰到非常艰难的选择就会插一个书签,要是故事的结果不够美好,他就回去换一条路尝试。
他非常希望人生也能这样。
见到烛光掩映下美丽的贝萨妮,他会在这个时刻夹上书签。下一次他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他不会像现实中那样说“对不起,我做不到”,因为他当时觉得他有责任遵从毕晓普的意愿,因为毕晓普已经去世,需要得到尊重。直到很久以后,萨缪尔才意识到他尊重的不是毕晓普,而是损毁毕晓普的最严重的伤害。无论毕晓普和校长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是什么情绪苦苦折磨小时候的毕晓普,它们都持续纠缠着他来到海外的战场上,因此催生出了那封信。它不是一份责任,而是赤裸裸的仇恨、自我厌恶和恐惧。遵从这种意愿,萨缪尔再一次辜负了毕晓普。
萨缪尔直到很久以后才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始终有所感觉,感觉到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哪怕在他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哪怕在他走出自由街55号的时候,他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快回去,快回去。哪怕在他找到他的车,离开纽约驱车穿过中西部的黑夜时,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快回去,快回去。
一个月后,消息出现在《时代》杂志的婚礼版上:彼得·艾奇逊与贝萨妮·福尔结婚。金融天才和小提琴演奏家,艺术和金钱的完美结合。《时代》照单全收。两人结识于曼哈顿,新郎为新娘的父亲工作。两人即将在长岛举行婚礼,地点是新娘家一位朋友的私人住所。新郎专精于贵金属市场的风险管理。蜜月计划包括航海和列岛环游。新娘将保留娘家姓。
是的,他想返回那个夜晚,做出不同的选择。他想抹掉过去的这几个年头——如今他看清楚了,这是一段漫长、模糊、单调而愤怒的时间。要是有可能,他想再往回跳几年,再次见到毕晓普,帮助他。或者说服母亲不要出走,但那还不够早,不足以拾回他失去的东西,那是他因母亲的残忍干涉所牺牲的东西,是他开始尝试讨好她时埋葬的那一部分真我。假如他的本能没有不停朝他喊叫,说他母亲随时有可能离他而去,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有可能摆脱那份重负吗?他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自己吗?
你行将崩溃时就会问自己这些问题。你忽然意识到你不但过着你从来都不想过的生活,而且觉得你过的生活在攻击和惩罚你。你开始搜肠刮肚寻找你一开始究竟在哪儿拐错了弯。是哪个时刻带着你走进迷宫?你不禁怀疑迷宫的入口会不会也是出口,假如你能够找到你搞砸的那个时刻,就可以来一个巨大的路线修正,从而拯救自己。因为这些,所以萨缪尔心想,假如他能再次见到贝萨妮,重新和她建立起某种关系,哪怕只是柏拉图式的友善关系,那么他就有可能修补某些重要的事物,他就有可能让自己走上正轨。这就是他此刻的精神状态,这样的逻辑对他来说合情合理,他认为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头,揿下他人生的复位按钮,关闭整个操作系统——他逐渐明白他迫切需要的就是这种焦土战术,此刻他站在贝萨妮的公寓楼前,手机嗡嗡震动,上司又发来一封邮件,他越读越觉得灵魂从深处开始颤抖:本人在此通知你,你的办公室电脑已被扣留,将作为反方证据提交给针对你的教师事务审查之用——他听见毕晓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萨缪尔母亲离开的那天,毕晓普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他可以成为一个新人,一个更好的人。此时此刻,萨缪尔无比希望这个梦想能够成真。更好的人。他走进自由街55号。他对门卫说,请给贝萨妮·福尔带个话。他留下姓名和手机号码,说他在纽约,问她愿不愿意见一面?二十分钟后,他沿着百老汇漫无目的地向北走,经过苏豪区的古着店,舞曲和空调冷气从店里漏到了人行道上,这时他收到了贝萨妮的短信:你在纽约。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