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家宅精灵_1968年春(第26/31页)

床上,散放在毯子和枕头上的是芝加哥圈大的各种材料。递出这些文档和表格,她就将正式在1968年的新生班级里占据一席之地。下周截止期之前,她必须把它们放进信封寄出去。她已经填好了所有内容,用墨水笔,用她最整齐的笔迹。每天晚上她都要摊开这些材料,包括形形色色的简介和小册子,希望有什么东西会对她开口,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说服她留下或离开。

每次她觉得自己要下定决心了,就会有某种担忧推着她倒向另一个方向。她读完又一首金斯堡的诗歌,心想:我要去芝加哥。她翻开介绍材料,读到太空时代的校园,想象待在这么一个地方,所有学生都那么聪明和认真,就算她在代数考试中再次拿到优秀,他们也不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这时她心想:我肯定要去芝加哥。但随后她想到要是她去了,镇上的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或者更可怕的,要是她去了又回来,那无疑就是全世界最恐怖的事情了,她在圈大跟不上了,不得不回家,全镇人都会传她的八卦,一起翻他们的白眼。想到这儿,她心想:我要留在艾奥瓦。

然后周而复始,这个可怕的钟摆。

但她至少能做出一个决定:黄裙子。她觉得黄色更加喜庆,更加适合生日气氛。

她下楼,发现母亲在看新闻。还是学生抗议的报道。另一个夜晚,另一所大学沦陷了。学生挤在走廊里不肯离开。他们冲进校长和教务长的办公室,就在人们工作的地方睡觉。

母亲看着电视上的这一切,惊叹于世上竟会发生这等怪事。她每天晚上都坐在沙发上盯着新闻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最近的大事件似乎都是外星奇闻:静坐示威,骚乱,暗杀。

“大学生的主流并不激进。”记者解释道,他采访了一个女孩,她梳着好看的发型,身穿柔软的羊毛套头衫,对他说其他学生并不同意极端分子的观点。“我们只想上课、得到好成绩和支持咱们在海外作战的棒小伙儿。”她微笑着说。

切镜头,广角,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大胡子,长发,脏乱,喊口号,演奏音乐。

“上帝啊,”费伊的母亲说,“看看他们。他们就像流浪汉。”

“我要出去。”费伊说。

“他们刚开始肯定也都是好孩子,”她母亲说,“肯定是交上了坏朋友。”

“今晚我有约会。”

母亲终于望向她:“唔,你很漂亮。”

“我十点回来。”

她穿过厨房,父亲在拧过滤器的顶盖。他正在煮咖啡和做三明治,为今晚要值的夜班做准备。

“拜拜,老爸。”她说,父亲朝她挥挥手。他身穿灰色工作服,正面有化学之星的徽标,胸口互相交织的C和S。她曾经和他开玩笑说去掉C,他就像超人了。但他们很久不这么开玩笑了。

她打开通向室外的门,父亲喊住了她:“费伊。”

“怎么了?”

“厂里的同事在打听你的情况。”

费伊在门口站住,一只脚在家里,另一只脚在外面。她扭头望向父亲:“是吗?为什么?”

“他们想知道你的奖学金是怎么回事,”他说,过滤器的顶盖咔嗒一声拧开了,“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去念大学。”

“哦。”

“我记得咱们说好不告诉别人的。”

两人沉默地站在那儿,父亲舀出咖啡渣,费伊抓着门把手。

“你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她说,“我去上大学,而且得到了奖学金。我并没有——你怎么说的来着?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