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敌人、障碍、谜题、陷阱_2011年夏末(第22/24页)

弗兰克最近觉得说话就像说梦话。有时候像是舌头肿得老大,没法说清字词。有时候像是忘记了英语,只能发出不连贯的乱七八糟声音。有时候,许多句子难以遏制地喷泻而出。还有一些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和人交谈过。

多半和他吃的药物有关。

这儿有个家伙停止吃药了。就是不肯咽下去。拒绝。非常慢的慢性自杀。护士把他捆起来,强迫他吃药,但他就是不吃。

弗兰克钦佩他的坚决。

护士就不一样了。

柳谷的护士不会拦着你走向死亡,但会引导你以正确的方式去死。假如你没有以你应有的方式死去,家属就会起疑心。

这儿的护士很亲切。他们意图良好,至少新来的时候是这样。问题出在养老院本身。有那么多规矩。护士是人,而规矩不是。

他们在休息室播放的美国公共电视网自然纪录片说,所有生命存在的目的都是繁殖。

在柳谷,所有生命的存在目的都是避免诉讼。

一切都有记录。假如一名护士喂他吃饭但忘了写下来,那么在法庭上,严格来说,她就没有喂他吃饭。

因此,他们总是带着一厚沓文件走来走去。他们花在看文件上的时间远远超过照看人的时间。

有一次他的脑袋磕在床架上,撞出一个黑眼圈。护士抱着记录进来问弗兰克:受伤的是哪只眼睛?

护士只需要看他一眼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几乎把脑袋塞进了文件。她更关心的是记录这次受伤,而不是受伤本身。

他们记录一切。临床记录。营养记录。体重变化表。每月护理小结。配餐日志。管饲喂食单。用药历史。

照片。

他们让他光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好,他们拍摄照片。差不多每周一次。

检查身体,确认有没有跌倒过。褥疮。任何形式的瘀伤。是否存在虐待、感染、脱水、营养不良。

用于庭审辩护,假如日后需要。

“要我请他们别再给你拍照了吗?”年轻人说。

他们在谈什么?他又忘记了。他环顾四周:他在餐厅里。餐厅空荡荡的。年轻人露出不安的笑容,笑得像一年来一两次的那些中学生。

有个女孩,弗兰克忘了她叫什么,泰勒?还是戴勒?他问她为什么来这儿,她说:“大学喜欢做过些慈善工作的学生。”

他们来个两三次就会消失。

他问这个泰勒或者戴勒,这些学生为什么只出现两次就一去不回了,她说:“两次就足够放在大学申请书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愧色,就像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女孩,为了她想达到的目标,只付出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善心。

她请他讲述他的人生。他说没什么可说的。她说你是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化学之星工厂的员工。她问这家工厂制造什么?他说它制造一种化合物,做成胶冻状后点燃,在越南熔化了上万万男女老少的肌肤。女孩意识到她犯了个大错误,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在想费伊的事,”年轻人说,“你女儿费伊,还记得她吗?”

费伊比来养老院的那些高中白痴要认真多了。她踏实肯干,因为她受到驱策。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推动她向前冲。某种巨大、致命和严肃的东西。

“费伊从没说过她去过芝加哥。她为什么去芝加哥?”

时间回到1968年,他和费伊在厨房里,头顶上是一盏黯淡的灯,他正在把女儿赶出家门。

他对费伊实在太生气了。

他多么想悄无声息地在那个小镇生活。现在她弄得他做不到了。

离开,永远别回来,他这么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