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敌人、障碍、谜题、陷阱_2011年夏末(第20/24页)
护士皱眉,抱起胳膊:“你看看你周围。”
萨缪尔坐下,取出手机录音,发现他收到了几封新邮件,有院长的,有学生事务处处长的,大学公关负责人的,障碍调适服务办公室的,包容性办公室的,学生健康办公室的,学院顾问办公室的,学生心理服务办公室的,教务长的,申诉专员的,标题如出一辙:紧急学生事务。
萨缪尔瘫坐下去,手指扫了一下屏幕,让这些邮件通通消失。
护士用轮椅把外公推到桌边,萨缪尔的第一印象是他的个头怎么这么小。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他没刮脸,胡子黑白红三色混杂,嘴巴微张,嘴唇上有几点白沫。他很瘦。身穿薄浴袍,开心果布丁的那种绿色。灰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野草似的根根竖起。他看着萨缪尔,等萨缪尔开口。
“很高兴再见到你,”萨缪尔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5
弗兰克最清晰的记忆是最久远的记忆。他尤其记得那艘船。趁北极天气尚可,每年都有几个月可以在船尾钓鱼。记忆清楚得犹如身临其境:男人们在温暖的船舱里吃饭喝酒,工作已经结束,所以拖网收回了舱里,那是夏天的午夜,太阳不会落下,而是在天空中水平移动。
橘红色的辉光能持续一整个月。
在这种光线的映照下,一切都显得更加盛大:水面,波浪,远处怪石嶙峋的海岸。
当时他还叫弗里乔夫,而不是弗兰克。
还是个少年。
他多么喜爱那种生活啊,挪威,北极圈,海水也冰冷得足以让你心脏停跳。
他在一天结束时的钓鱼是为了娱乐,而不是金钱。他爱的是大鱼的挣扎。你用大网捕捞沸腾的黑鱼群时,无法感觉到你和大鱼之间只隔着一根细线的那种挣扎。
那时的生活多么简单。
他喜爱的活动是这样的:手腕轻轻摆动,钓钩飞出去的感觉;大鱼沉向海底,力量、肌肉和神秘的感觉;钓竿抵在大腿上回拉,力度大得会留下瘀青;直到大鱼在水面下闪闪发亮,他才会看见他钓到了什么鱼;鱼儿终于出水的那个瞬间。
周围的世界此刻也是这个调调。
这就是人生的样子。
就像一条鱼被拽出黑如红葡萄酒的大海。
面孔似乎从虚空中浮现。每次睁开眼睛,都会见到陌生人。此刻是个年轻人,傻乎乎的假笑,眼神里有一丝畏惧。一张希望他能认出来的脸。
弗兰克不是每次都能认出这些面孔,但一眼就会看清他们的欲望。
年轻人在说话,提问,像个医生。经常有新人来来去去。新来的医生,新护士。
同样的流程。
每个瘀伤有一张流程图。每次尿床有一张流程图。要是他显得有点迷糊,那就照着一张流程图做吧。认知测试,解决问题,安全意识。他们测试身体灵活性,平衡感,疼痛阈值,皮肤完整性,对单词、短句和命令的理解力。他们用一到五给这些项目打分。他们要他翻身,坐起来,躺下,去厕所。
他们检查厕所,看他有没有尿到小便器里。
他们测试他的吞咽能力。吞咽有一整张流程图。他们用一到五给他的咀嚼打分,舌头能不能搅动正在咀嚼的食物,吞咽反射的触发性有多好,他会不会流口水或掉落食物。他们提问,看他能不能边吃边说。他们检查他含在嘴里的食物。
直接把手指伸进嘴里翻查。
让他觉得像是咬了钓钩,就好像他现在成了鱼儿,在潜向黑暗的深海。
“很高兴再见到你,”面前的年轻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人的脸让弗兰克想起某些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