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敌人、障碍、谜题、陷阱_2011年夏末(第23/24页)

“她干了什么?”

她把自己肚子弄大了。在高中里。她让亨利那小子把她搞怀孕了。还没结婚就搞出这档子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最让他愤怒的是,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一时间大家都知道了。就好像她用广告信件通知了所有人。他始终不明白这是如何发生的。比起她的怀孕,更让他愤怒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是在他得痴呆症之前,之后他就不在乎这种事情了。

怀孕后她不得不去上大学。她被驱逐了。必须去芝加哥。

“但她在芝加哥没待多久,对吧?”

待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她遇到了一些事,但从不提起。弗兰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对别人说大学太难了,但他知道她在撒谎。

费伊回到镇上,嫁给亨利,他们搬走了。离开小镇。

她根本不喜欢他,亨利,可怜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倒了什么霉。挪威语里有个词形容他的情况:▁gift▂,既是“婚姻”也是“毒药”。似乎非常适合亨利。

费伊离开后,弗兰克变得像是女儿去世后的克莱德·汤普森:在外面永远板着脸,谁也不会问他费伊的事情,到最后她就根本不存在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提醒他,除了地下室的那些箱子。

家庭作业。日记。信件。学校心理医生的所有笔记。关于费伊的所谓问题。惊恐发作。精神崩溃。编造故事吸引注意。全都记录在案。就在这儿,柳谷。储藏间。地下室。积累了许多年的文字资料。弗兰克全都保留了下来。

他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她消失了,弗兰克当然活该。

用不了多久,他希望他再也不记得她了。

他的意识正在逐渐瓦解。

感谢上帝,很快他就会只是弗里乔夫了。他会只记得挪威。他只会记得自己在全世界最北的城市度过的快意青春。整个冬天熊熊燃烧的炉火。夏天灰蒙蒙的子夜天色。盘旋变幻的绿色极光。从将近两公里外就能看见的黑鱼群。要是运气好,记忆之墙会只包围这一个瞬间:他在船尾钓鱼,将一条大鱼拉出水面。

要是运气好。

要是运气不好,他就只能和其他记忆做伴了。可怕的记忆。他会看着自己眺望红色房屋,望着它在远处越来越小,感觉自己随着它的消失而变老。他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那段记忆,他一辈子的错误。清醒的噩梦将是他受到的惩罚:坐船离开家乡,驶入渐暗的黑夜,得到自己的报应。

6

萨缪尔从没听弗兰克外公说过这么多话。他漫长的独白令人困惑,偶尔有一些清醒的时刻,萨缪尔抓住机会,记下几个至关重要的细节:他母亲怀孕后因为难堪而前往芝加哥,费伊童年时的全部记录就在这儿,柳谷的几个箱子里。

萨缪尔向护士打听那些箱子,护士领着他走进地下室。地下室是一条水泥砌成的长廊,有许多铁链网隔开的储物笼。遗忘之物的动物园。萨缪尔在一层灰尘下面找到了家族宝藏:旧桌椅和瓷器橱,不再走动的老爷钟,堆得像是坍塌金字塔的箱子,黑色地面上的黑色水坑,头顶上的日光灯映出雾蒙蒙的绿色光氛,霉菌和湿纸板的难闻气味。他在这一切之中找到了标着“费伊”的几个大箱子,全都沉甸甸地装满了文件:学校里的小项目、老师的字条、病历、日记旧照片、亨利的情书。他翻阅这些材料,母亲的新形象逐渐成形,不再是他小时候那个遥不可及的女人,而是一个满怀希望的羞怯女孩,正是他一直渴望了解的那个真实人物。

他把箱子装上车,打电话给父亲。

“完美的一天献给冷冻食物,”父亲说,“我是亨利·安德森。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