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32/55页)
第七次散步
我刚刚才开始描写我在这个集子中所做的长长的梦【67】,我就觉得好像是快要写完了似的。因为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取代了它,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甚至使我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做梦。我当时是如此疯狂地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情中,以致后来一想起它来,我便开怀大笑。我做这件事情,从来不惜力气,因为在我这样的处境中,除了无拘无束地完全按照我的天性行事以外,便无其他的法则可遵循。对于我的命运,我无能为力,所以做事只能顺从我天真无邪的性情;对于他人的议论,我听之任之,根本不过问。此时,最明智的办法是,就我的能力所及,无论是在公众面前还是单身独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凭我的兴之所致;除了受我的力量的限制以外,除了受我的力量的限制以外,便不受其他的约束。我就是这样以干面包充饥,把全部精力和时间都用来研究植物的。在我已经成为老人的时候,我才开始在瑞士的伊维尔努瓦博士那里学了一点点儿基本知识;值得高兴的是,当初在我四处流浪期间,我已采集到了相当多的植物标本,对植物学这个领域有了一定的了解。现在,我已年过六旬,又蛰居巴黎,我已无力去大量采集标本了;此外,我又忙于为别人抄写乐谱,没有时间做别的事情,所以只好放弃这项无暇再做的有趣的工作了。我把采集的标本都送给别人了,有关的图书也全卖掉了,只有时候到巴黎郊区散步时观赏一下一般的植物。在这段期间,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点儿知识,全都从我脑海中消失了:它们消失的速度,比我当初下死功夫记它们的时候快得多。
我转眼之间就年过六十五岁【68】;如今,我本来就不好的记忆力已完全消失,到野外工作的力气也没有了;既没有人指导,又缺乏参考的图书,也没有种植植物的园地和贴植物标本用的本子:在这种情况下,我之所以重新对植物学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靠的还是我当初的那股热情。我又按照适当的计划认真重温穆赫【69】的《植物界》,细心研究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由于我没有钱去买书,我就把别人借给我的书抄写下来,并决心要比第一次采集更多的标本;我要把水中和高山上长的花草以及印度的各种树木的标本都收集齐全;我首先采集不花钱就能采集到的海绿、细叶芹、琉璃苣和千里光草;我非常细心地采摘生长在我的鸟笼子上的小草;每当我发现一种过去没有见过的植物,我心里便乐开了花,禁不住大叫一声:“又发现了一个新品种。”
我用不着为我自己随兴之所致而作出的这个决定辩解;我认为它是合乎情理的。我深深相信,处在我当前的情况下,做我高兴做的事,这是很明智的选择,甚至是很有勇气的选择:这是避免仇恨的种子在我心中发芽滋长的最好办法。像我这样命苦的人,要想得到某种乐趣,就需要具有一种了无半点仇恨之心的善良的天性。我要按照我的方式报复那些迫害我的人;我发现,为了要惩罚他们,最残酷的办法莫过于让我痛痛快快地活着,而不去理睬他们。
是的,我的理性允许我,甚至是规定我要按照这个吸引我、而且是无论什么力量都无法阻止我顺从的倾向行事。但是,我的理性并没有告诉我这个倾向为什么会吸引我;现在,我年事已高,说话颠三倒四,身体衰败,行动不便,记性又不好,这项无利可图的研究工作为什么会使我又做我青年时候做的事情和一个小学生做的作业呢?它的魅力何在?这当中的奥妙,我一定要自个儿琢磨,把它弄个明白。我觉得,把这一点弄清楚之后,也许可以给我以新的启示,使我能更好地认识我自己:我把晚年的余暇用在这一点上,真是用得十分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