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31/55页)

如果我一直是自由的、默默无闻的和离群索居的(就我的天性而言,我最好是处于这种状态)我也许能做许多好事,因为我心中毫无半点害人的念头。如果我像上帝那样无所不能和谁也看不见,我也许会成为像他那样善良和广行善事的人。要成为杰出的人,必须要有能力和行动的自由;软弱无能和唯唯诺诺,必然把人变成坏人。如果我有吉热斯【62】的那枚戒指,它就会把我从依赖于人的状态中解放出来,让我反过来把别人置于我这种状态。我经常在心中琢磨如何使用这枚戒指,而且想的全是如何滥用这枚戒指。如果我有满足我的欲望的能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又不被别人欺骗,那么,我将有什么要求呢?我只有一个要求:看见所有的人都心满意足,皆大欢喜。只有公众的至福才能永远打动我的心;我永不改变的热情是:要为实现公众的至福贡献自己的力量。只要我为人始终正直而无偏心,善良但不软弱,我对人就不会有盲目的怀疑心和冤冤不解的仇恨;因为,只要实事求是地看待他人和了解他们的心,就会发现,好到值得我衷心爱戴的人不多,而坏到值得我恨之入骨的人也为数极少,甚至他们的恶行也有使我对他们感到可怜的地方,因为他们在伤害他人的同时,也伤害了他们自己。也许,在我高兴的时候,我的童心复萌,有时候也能做出一番产生奇迹的事情,但那绝不是为我自己,而是遵循我的天性行事,一秉大公,按照宽厚和公平的原则办理。作为上帝的使者和他的律法的执行者,我将尽我的全力完成一系列比《圣徒传》【63】上所记载的和圣梅达公墓出现的奇迹【64】更有益于世人的伟大事业。

只有在这一点上,我的这种可以游走四方而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身之术可能会使我产生难以抗拒的邪念;而一旦走上了歧途,我就不知道我将被它引到什么地方。如果我自以为没有被它误导,或者以为我的理性阻止了我走上这条致命的下坡路,那就意味着我对人的天性和我自己认识不足。在其他事情上我都很自信,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我失败了。凡是能力超群的人,就应当克服人的弱点,否则,能力的过度滥用,便只会使他落他人的下风,甚至不如他从前的自己,因此还不如与他人势均力敌为好。

经过多方考虑之后,我觉得,最好是把那个有魔力的戒指扔掉算了,以免被它弄得去干傻事。如果人们硬要说现在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一见我的面就感到讨厌,我就躲开他们,不让他们看见我,然而这不是说我在他们当中从此就湮没无闻,失去了光彩。事实上,应当躲藏起来不让我看见的是他们;他们应当把他们的阴谋诡计掩盖起来,躲避光明,像鼹鼠那样藏在地洞里。对我来说,只要他们能看见我【65】,就让他们看好了;那好得很嘛;可惜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看见我;他们所看见的,纯粹是他们在想象中按他们的心愿塑造出来加以仇恨的让—雅克。因此,如果因为他们那样看我,我就感到难过,那我就错了:他们如何看我,我毫不在乎,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我。

我从这些思考中得出的结论是:我的确不适合这个文明社会;在这个社会中,到处都是绊,都有应尽的和必须履行的职责,加之我特立独行的天性不允许我忍受为了和他人在一起生活而必须忍受的束缚。只要我能自由行动,我就是好人,做的全是好事,而一旦感到身上有了枷锁,无论它们是来自生活的需要还是来自他人的干预,我都要反抗,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就会成为脾气倔强的人,一个一无用处的人。不过,要我违背我的意志行事,我无论如何是不干的;甚至连我的意志想做的事,我也因为感到力量薄弱而不去做。我无所作为,什么事也不做:我的软弱表现在行动上,我的力量往往反而起消极作用,我的一切罪过都是由于我的疏忽造成的【66】,而不是由于我做了什么该做的事情而产生的。我从来不认为人的自由是在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恰恰相反,我认为人的自由是在于他可以不干他不想干的事:我所追求的和想保有的自由,是后一种自由。然而正是因为我想保有这种自由,我遭到了与我同时代的人的责难。他们这些人成天东奔西走,到处活动,四方钻营;他们不愿意看到别人有行动的自由,也不想为别人争取这种自由;只要他们能为所欲为,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只要能把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人,他们便一生都甘愿干连他们自己也感到讨厌的事情,不惜采用一切卑鄙的手段去愚弄他人。他们的错误不在于把我看作一个无用之人而排除在社会之外;他们的错误在于把我看作一个危险分子对我倍加敌视:我承认,我做的好事不多,然而为恶的念头在我这一生中却从来没有在心中产生过;因此,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干的坏事比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