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30/55页)
有些逆境有助于升华和增强我们的心灵,然而也有一些逆境使人的心灵陷于沮丧,甚至遭到扼杀:我所处的就是这后一种逆境。只要我的心中稍微有一点邪恶的种子,我所处的逆境就会使它急剧增长,使我行事疯狂,成为一个无用之人。既然不能为我自己也不能为他人做好事,我就索性什么事也不做;我是被迫处于这种状态的,因而是无罪的;不仅如此,我发现,这种状态还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使我能充分宽慰自己,而不必责备我自然的天性。当然,我在这方面做得有点过头,因为我每每想方设法逃避有所作为的机会,甚至在我发现它只有好处而无坏处的时候,我也逃避。我深深知道,人们是不会让我了解事情的真相的,所以我不会只凭他们让我看到的表面现象就下结论,因此,不论人们用什么样的借口来掩盖他们行为的动机,我都能看出他们的动机是在迷惑世人。
我的命运似乎在我童年的时候就给我设置了一个陷阱,使我后来往往轻易就掉进了其他的陷阱。我生来就是众人当中最信任他人的人;在整整四十年【61】中,我的这种信任他人之心一次也没有用错过。后来,由于突然进入了另外一种人和另外事物的行列,我便中了千百次圈套,而从来没有事先觉察过一次,而二十年的经验也仅仅使我对我的命运开始有所明了。当我发现人们对我装模作样的种种表示全是假的和骗人的以后,我又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因为一个人一旦不按他的天性行事,就不会受任何界线的限制了。从此以后,我对所有的人都感到讨厌:我的意志与他们的意志发生撞击,我要远远地离开他们,因为我厌恶他们这些人,比厌恶他们对我玩弄的诡计更有甚之。
不论他们的花样多么翻新,我对他们的厌恶都不会发展成憎恨之心。一想到他们千方百计硬要我依赖他们,仰他们的鼻息,结果反倒让我把他们搞得事事受我支配;他们真可怜得很啊。我固然不幸,他们自己也不幸嘛。当我的头脑恢复清醒时,我总觉得他们十分可悲。在我的这种看法中也许掺杂有骄傲的成分,因为我认为我比他们高尚得多,所以不屑于去恨他们;他们顶多只能让我对他们嗤之以鼻,而绝不可能引起我对他们怒目圆睁。我太爱我自己了,所以我不对任何人抱仇恨之心,因为,一仇恨他人,就要压缩我自己的生活范围,而我追求的是,把我的生活范围扩大到整个宇宙。
我宁可躲开他们,而不去恨他们。他们的面貌引起我的反感,他们冷酷无情的目光使我感到心寒。只要引起这些感觉的东西一消失,我不愉快的心情也随之不复存在。在他们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虽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但他们一走,我就不再去想他们。在我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就等于零,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他们这些人。
只有在与我有关的事情上,我才对他们漠然视之;而在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中,我将把他们看作是我在舞台上所看到的人物,依然对他们感兴趣,对他们表示关心。除非我的道德观完全泯灭,我才不过问事情是公正还是不公正。不公正和邪恶的事情,我一看见便怒从心头起;而实践美德,既不张扬又不矜夸的事情,我每次看到都满心欢喜,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不过,必须要我亲眼见到和作出判断以后才行,因为,在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除非我是疯子,我是不会以别人的看法为看法的,我是不会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以为真的。
如果我的面貌和特征也像我的性格和天性那样不为世人所知的话,我在他们当中生活起来也许还没有什么困难。只要他们把我当作陌生人,说不定我还很喜欢他们的那种生活。只要让我无拘无束地按照我自然的天性行事,只要他们不来干扰我,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我对他们将竭诚相待,而不存半点私心,但是绝不能形成什么特殊的关系,不受任何义务的约束,我将自由地和主动地为他们做他们碍于自尊心和他们的规矩而不好意思求我为他们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