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28/55页)
这副沉重的担子,在我默默无闻时我倒不觉得它怎么重。然而,当我的著作一夜之间使我出了名,成了一个人物(这显然是个严重的错误,使我吃了不少的苦头),我就变成了“总务处”:我的家门庭若市,一切受苦受难的人和自称是受苦受难的人都来找我;四处打秋风的骗子以及那些假装尊敬我,实际是想方设法整我的人,都找上门来见我。因此,我有理由断定,一切天然的倾向(包括行善事的倾向)如果不加小心和不加选择地用到社会上,就会变质,而且,它们原本是多么有益,后来也将变得多么有害。一系列痛苦的经验逐渐改变了我的性情,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把它限制在适当的范围以内。经验告诉我:当我的善意有可能助长他人的恶意时,切莫盲目按自己的性情行事。
不过,对于我那些痛苦的经验,我并不感到后悔,因为,经过思考之后,我发现,它们无论在我认识我自己方面,还是在认识我在千百种抱有幻想的情况下行事的真正的动机方面,都给予了我新的启示。我认为:要高高兴兴去做一件好事,我就需要有行动的自由,不受任何约束。要使一件好事失去它的乐趣,只须将它变成一种我必须履行的义务就够了;因为义务的压力将把甜蜜的乐趣变成一个沉重的包袱。我记得我在《爱弥儿》中说过【57】,我在土耳其人中间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因为,当有人在大街上叫喊男人尽他们做男人的义务时,我是不会听他的话的。
以上所说,大大改变了我保持了很久的对我自己刚毅性格的看法,因为,按照自己的天性行事,这不能算作刚毅的性格;在天性的驱使下,从行善事中寻求快乐,这也不是刚毅的性格。刚毅的性格表现在:当义务要求我行某事时,我能战胜天性的驱使,去做义务要求我做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做得比上流社会的人差得多。我生性善良,易动感情;我的怜悯心甚至发展成了我的弱点;凡是对人慷慨的事,我都满心欢喜地去做;我为人厚道,爱行好事,乐于助人;只要别人能打动我的心,我就回报他以真情;如果我是人类当中最有势力的人,我就会是最仁慈的好人;即使我有报仇的能力,我也能克制自己,不会产生报仇的念头。对于我自己的利益,我能一秉大公,该牺牲时就毫不犹豫地牺牲;然而对于我所喜爱的人的利益,我就难下决心这么做了。当我的义务与我的心发生矛盾时,只要我不采取行动,则前者往往不能战胜后者:在这种情况下,我表现得最坚强;要违背我的天性行事,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我的心不许可,无论任何人、任何义务甚至生活的需要,都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我的意志是不听从任何人摆布的,我是不会服从任何人的命令的。当我发现灾祸将要降临到我头上时,我宁可让它降临,也不去想办法加以防止。我做事有时候开头很起劲,但这股劲头不久就逐渐松弛,甚至消失得一点也没有了。在任何一种可以想到的事情上,只要我做起来没有兴趣,不久我就无心再做了。
还有,别人的约束即使与我的愿望相符合,而且约束的程度也不大,那也会打消我的愿望,使我感到厌烦,甚至恶心。即使是好事,只要是别人强迫我去做的,我做起来就感到难过:好事只能由我主动去做,而不能由他人强迫我做。纯粹无偿的好事,我当然是愿意做的,但是,如果受惠的人因此就以为他有权利要求我继续不断地做,永远当施恩者,否则,他就会恨我,那么,我就会感到厌烦,完全失去当初做那件好事时的乐趣;如果我迁就对方,勉强地做了,那就是出于软弱或不好意思拒绝的害羞心理:不是真心诚意地做,我不仅不高兴,而且还要在心里责备我自己不该违心地做那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