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4/7页)

中学的很多热情,其实来自于单调和寂寞。坐在自习教室望着窗外,窗外是叶落了一半的梧桐。能看见树枝上的麻雀。树叶在风中被吹向极限,气若游丝却紧抓住枝头,每次风起都像是要失去了,最后却还是丝丝缕缕地牵着。我从窗外看到大学的校园,无边无际的广阔,草坪围绕吉他,白色长裙飘飘。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虚假的想象。

中学末尾的忧伤里,妈妈常跟我说未来的压力,希望增强我的紧迫感,让我努力学习。“你看现在这社会竞争多激烈,”妈妈说,“稍不小心就被淘汰。你说我们厂下岗那么多人,没学历的都下岗了。你要是不好好考个好学校,你说你能干什么?到时后悔可来不及。”

妈妈一边说一边织毛衣,织几针就用小指头挑一下毛线。她说得慢而轻声,以为这样就能不给我制造压力。但她的话还是从空气的四面八方向我压来。妈妈的世界像紧张的排队,踮脚翘首,无论如何也要挤入队伍,否则就被甩落到深渊里。

妈妈不知道,我并不介意她说的那些困境,那时候我觉得人最重要的是经历多。活着就是要去好多好多地方,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越多越好,人一辈子挺短的,死了也就全没了,重要的是把过程拉长,就像小肠绒毛,上面有无数褶皱,要是能经历各种各样的曲折,就比别人活了两辈子都长。就好像唐璜那种不安定。要多,要更多,要无穷多。

大学里我参加过不少社团。那些团体就像游览过的风景,虽然心存留恋,但一个转身也就离去了。我参加过曲艺团学相声,但我说的时候会笑场。参加过动漫社,但后来还是留在宿舍看动画片。参加过摇滚协会,和一群人看过迷笛音乐节,在音乐节上不觉得哪个乐队好,只看到烤串的小贩和无所事事、装扮夸张的乐手。有两个黑眼圈、穿皮衣皮裤的年轻男女,用狗链拴一棵白菜,拖在地上走来走去。参加过环保协会,可惜协会本身活动很少。参加过登山协会,这是我原本寄予厚望的社团,很想去一次雪山。但攀岩是我的软肋,连最简单的路线都从来没有登顶。攀岩通过了考核的队员最终组了登山队,假期之后看到他们的照片,瓦蓝瓦蓝的天上一丝清冽的云,雪山被阳光照耀得发亮,风吹起的雪飘在山尖像仙气弥漫,他们的脸晒得黑红,相互勾肩露出灿烂的笑。我羡慕得难以言说。大二那年冬天,因为寒冷,也因为希望淡了,我退出了训练和其他活动。

那两年被突然扩大的世界冲了眼眸。我从一开始就不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到了最后也不确定。我只是想把所有新鲜的、没有尝试过的事情都试一遍,从中找出我最喜欢的东西。可是新东西太多了,我把所有兴趣都用在了尝试本身,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去唱歌吧!”罗钰总是在晚上回宿舍时扔下手包,兴冲冲地说。

“现在吗?这么晚了。”

“现在刚好! 10点以后去才便宜。”罗钰说。

我们 10点去唱,一般唱到 4点。夜半的 KTV弥漫着颤抖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聋,KTV外的马路上却沉沉入睡。站在 KTV走廊里,能听见从每个门缝传出来的嘶吼,高亢而声嘶力竭,似乎所有落寞的心情都要从喉咙里倾泻而出。我有时站在走廊里很久。服务生托盘里端着杯子,面无表情。走廊是金黄色,明晃晃的镜子分成菱形小块。在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男生们喜欢玩骰子,咣啷啷塑料杯撞击的声音,在喝彩的手锤沙沙声中间杂。音响的重低音敲击心脏。男女生暧昧,爆出笑的烟花。

Pub也是新事物。在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门口,小区很多外国人,周围学校的留学生也常来。门面很小,但远远就能看见门口聚着抽烟的人。刚进去有点晕眩。人与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对面身上的所有酒味、汗味和香水味。音乐震天动地,像石头一样有力量,暴雨一样无可逃避,引起心脏强烈共鸣。跳了片刻我就逃到舞厅外面。坐在马路边,仰起头,头顶的星星被彻夜亮着的店铺招牌遮掩,一颗也看不见。男男女女站在路上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