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7页)

渐渐地,这一切都无法让我安定。我开始怀疑。疲倦导致厌弃,厌弃导致怀疑。我怀疑那种唐璜式态度,一些事情经历过,就发现不过如此。开始感觉到心里不满意,总有些什么地方是缺的,有些什么地方很重要,却仍然没抓住。

大学里影响我很多的是 BBS。它是我接收信息的主要途径。那时候我迫切想了解外面的世界,BBS触动我内心的质疑。大三在学校里的集会,是我几年里最认真参加的一场集会。那是我刚刚开始爱上 BBS没多久,突然被关闭令我无法适应。BBS临时关闭的第二天,集会在学校礼堂前的广场举行。我说不好这是自发的还是有人组织,现场人很多,有点乱,一群一群学生,也看不到哪里是中心。

天色近黄昏,云影婆娑,天蓝而暗,接近地面的边缘呈现紫红的光晕。草坪周围站满了学生,有的在草坪边缘围坐,远看上去就像聚会或野餐。从他们身边经过,每个人都议论着种种可能的猜测。为什么突然关闭,来自何方,谁作出了什么决定,其他学校遇到什么样的命运。穿过人群,就像是穿过一个众说纷纭的帖子。我们最后停在相当外围的边缘处。一些学生开始忙碌地勘测场地,准备什么东西,我和一个男生站在一旁,不明就里。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他。

他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你平时都上什么版?”他问我。

“去历史版多一点儿。”我说,“我去新闻版很少,不大看时事。”

“不去挺好。”他说,“新闻版吵得太乱,没什么意思。这回被封不也是新闻版闹的。”

“闹什么了?”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没什么,还不就是那几个帖子。”

我叹了口气:“这都什么年代了。说两句又怎样?说两句能有什么危险?好多做法真是让人受不了。”

“我倒觉得无所谓,”他语气淡淡的,有点无所谓地说,“潮流不会变的。今天能关一个蓝合,明天就还有绿合、红合、黑合。总是止不住的。你永远不可能关掉未来的东西。 ”

我看看他的脸,陌生、平静、淡然。他的无所谓让我也突然有了一种出离现实的放松。后来过了很久,我发现他说的确实是对的。他和其他人一样不认同这件事,但是他知道某种趋势是无法阻止的,不必太过计较。我们就在那样一种浅淡的情绪中站在其他人周围,双手插着口袋,像是来参加春日夜游。他的蓝色衬衫在夜色中像是和周围景物融为一体。

天色继续暗下去,路灯点燃了。周围开始点蜡烛了。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盏一盏白色的小圆蜡,在地上铺开,铺成广阔的一片。离得近看不出形状,只能见到点点白色从中心向四面延伸,延伸到草坪边缘,和青绿色柔和交错。学生越聚越多,都在弯腰点蜡烛,星星点点火苗一盏一盏亮起来,细弱摇曳,由白色簇拥,连成绵延不绝的亮光的海洋。蜡烛火焰在春天的夜风里微微摇曳,像一场盛大的生日,或是祭典。

礼堂看门的黄大爷走了出来,站在我们身后,探头张望。黄大爷人很不错,从前在礼堂准备活动的时候,得到过黄大爷不少帮助。他在学校已经四十几年了。

“这是干啥呢?”他像是喃喃自语。

“……一个活动。”我转过头说。

“啥活动?”黄大爷问,“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纪念BBS。 ”

“B什么?”

“没什么。”我笑笑。

“年轻人哪,”黄大爷一边叹着,一边又开始低头扫地,“太年轻了。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有精力。”他又开始讲从前的事,我们很多人都听他讲过各种各样的碎片。“我六一年来这儿上班的,那会儿比你们还小。你们都没饿过肚子,六一年学校学生还有饭吃,我们下班回家就没饭吃了。那是真饿。我们就在这儿……”他说着说着扫到另一边去了,我无法听到他后面的话,他也似乎没有兴趣关注有没有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