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3/7页)

上台戴上大红花不重要了,远方才重要。我不爱写作业了,不愿意考中学,上课爱临摹小画、爱画历险故事。光荣的秩序塌陷了,心里另起高楼。到了初中,就好像一夜之间学会了和父母作对。只要是有关纪律的,都是不好的;敢于不遵从权威的,都是好的。几套金庸的小说在班里传得烂了边。下课时最喜欢争论的是谁更厉害,疯了的欧阳锋是不是已经无敌,杨过是不是练成了天下第一,东方不败的武功有没有横扫江湖。班干部逐渐失去号召力,班里的领袖换了另外一些学生,叛逆的、不当班干部的、会打篮球的学生。不再有谁举手回答问题,上课时各干各的事情,私下聊天的、写信传纸条、睡觉的。突然失去了光荣的概念,又或者是换了一种光荣的概念。

我喜欢古龙。古龙有一种尔虞我诈中真金不换的友谊和花花世界中的一往情深。他的书仿佛是漫天大雪中一壶烈酒,一披斗篷,一枝梅花,留下自由的气息。

自由渴望远方。狭小的教室和拥挤的课桌椅再也不能满足内心需要,从早八点到晚六点的僵硬作息将人捆绑在座椅上,内心的蠢蠢欲动只能在文字里流溢。

初二的语文课上,我总趴在桌子上抄诗词。诗词给我空间和时间上的玄想,其他文体都太过于具象,鞭笞讽刺又太过直白,心里的意蕴就不那么足。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柳永、李煜、苏轼。最喜欢的是心远,以远观近,悲伤自现。苏轼最有举重若轻的气度,悲喜沧桑成为纸页上的灰烬,从指缝间随风飘走,人的背影踏过江河。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诗词带来相思的懵懂。相思只在课堂上萦绕。那个时候,羞涩与感情冲突,不好说出口,只以诗词打趣。上课的时候,总是一阵叽叽咯咯的笑。有经验的老师知道这时不需要理会,又是幼稚的恋爱游戏。诗词里总有玄机,有两个人的名字,有暧昧缱绻。

我也陷入相思与渴望。爱上某一个男孩,更爱上自己对爱的投入。我用了好多时间观察描画自己心里的爱情,那个男孩提供了一个笑容,一个可以让我想象的温暖的笑容。

听歌是又一种逃离。音乐最贴近人的情绪,人只管自己在心里喜乐悲伤,音乐自会匹配心情。我喜欢柔软一点的乐队。一起听歌的一些男生喜欢范·海伦和 Metallica,在我听来都太硬了。一个男生喜欢日本的视觉系摇滚,听 X-Japan和 Luna Sea,我也都接受不了。让我有同感的只有英系摇滚,Joy Division的 Ian的嗓音浑厚有味道,有种催眠的意味。Smashing Pumpkins的声音迷离,迷离的东西总是让人浮想联翩。类似的还有 Suede,都是听着听着就像做梦一样,身体会被旋律充盈。有时候高兴了,我们大伙儿一起听 Blur和 Oasis,摇头晃脑,过于欢快,没心没肺。London Love~~~~I’m feeling supersonic, give me gin and tonic~~~~最喜欢的还是高三听的Coldplay。歌如锥子插进心里。低缓柔软,节奏虽强,却空寂抒情。主唱的声音忧伤到令人想哭,萦绕在最犹豫徘徊的地方。好几年后的某一天,当我听到他们的 Fix You,像被闪电击中而瞬间焦化的树。那天我戴着耳机,单曲循环,在大雪里独自漫步了很久很久。

When you try your best but you don't succeed

When you get what you want but not what you need

高中的午间,我们常去买碟,走私的打口 CD,多数质量不坏,拿回来清洁,听起来就没问题。卖碟的小店藏匿在小商品市场摊位背后,悄悄推开后院平房,在库存海洋中寻找。磁带和 CD都是拿旧鞋盒装的,一排一排码得齐整,阵列森严等待检阅。老板抽着烟,敞着破夹克,跟我们推荐一些他觉得不错的东西。有时候谁在密密麻麻的碟片间找到一张难得的好货,呃一声叫出来,吓得大家一跳。老板会把烟头捻在地上,说:“看你就是识货的,便宜底价卖你。 ”我们用黑色塑料袋提着战利品,坐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在汽车的浓浓尾气中吃煎饼。为了省钱,我们午饭只能吃煎饼。耳机里的声音伴着想象,是自习唯一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