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2/7页)
最大的错误是给集体拉后腿。给集体增添光荣的事都会写在黑板报上,配一朵大红花。我负责过一年班里的黑板报。黑板报上总是需要充满光荣。区领导来检查了,学校获得荣誉,班上同学歌唱比赛获奖,作文比赛优胜。没有光荣,就写好人好事。黑板报上总会有扶盲人过马路,送老太太回家,某某同学肚子疼,某同学冒雨将他背回家。
那是需要创造现实的过程。那些困难的作文题目,“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助人为乐的一件事”、“一件难忘的事”,总是需要想象。偶尔遇到一次已不易,每次都遇到更不可能。全班十五个人扶盲人过马路,十个人把老奶奶送回家,大多数同学都有夜半发烧母亲背自己去医院,也有父亲舍不得吃穿供自己念书。作文课一直有着这种奇幻的意味。有些事情只在纸上真实。若从小开始学习编造,很容易就学会了。
真实不是第一位的,纪律才是。每次自习课后,老师回来之后总会问:“谁说话了?”我们的回答总是审时度势。我和同桌闹别扭的时候,两个人会相互紧紧盯视,互相做出嘴上锁上拉锁的动作,表示“我嘴是锁着的,你可别想打我的小报告”。遵守纪律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培养友情并不重要。中队长像老师一样批评人,遇到顶嘴的男生,会头头是道讲道理。“你说你,上学来是干什么的?上课说话耽误了多少时间你知道不知道?”
五年级暑假,我爱上漫画。期末考试考得不好。放假前的总结会上,老师又说:“小升初是最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定终身的考试,比高考可能还关键,考得上好初中才能上好高中,考得上好高中才能上好大学;上不了好中学以后上大学的比例就很低,上不了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所以说小升初决定人的一生,大家一定要好好做作业,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小动作。阳光燥热,从窗户一角照在眼睛上,怎么躲都躲不开。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窗框。命运从前方压下来,我闭上眼睛能看到自己的人生被钉在窗框上:嘿,这就是你的位置,你的未来,这就是坐在教室里和周围这一切的意义。
从学校出来,我先去了租书店。我租了两本漂亮的漫画看。台版繁体日本漫画,不知道从哪里走私而来。我本想先找点什么东西看,放松一两天,让沮丧的心情疏解一下再学习。结果一个夏天我都没能收手。在家吹着电扇,吃着红豆冰棍,趴在床上。我喜欢齐藤千惠的书,有芭蕾、话剧、小提琴和文艺复兴。喜欢《凡尔赛玫瑰》,玛丽·安东瓦内特和她所有美丽的裙子。喜欢千年前的埃及和巴比伦,喜欢神秘力量再现,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有一天,我看了一本漫画,讲一个小女孩,妈妈很早就过世了,她跟着远房表亲长大,长大了以后喜欢骑马。她的妈妈很美,在去世之前对她说,长大后要做淑女:美丽,温柔,坚强。小女孩一直记着,长大后无论遇到多少阴影,她都笑得很甜,像阳光一样。
我看得感动死了。我跑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肉乎乎、头发稀落、不爱笑、笑起来好像生气的脸,心里又失望又期许。我是多么希望这张脸换一个模样,换成淑女的模样。
“妈妈,妈妈,”下午妈妈回家的时候,我迎上去问,“我以后能变成淑女吗?”
“什么?”
“我以后能变成淑女吗?”
“能。”妈妈说。她看上去没明白我的意思,但她不愿意让我失望,于是才加以肯定。“你今天好好做作业了吗?不考上大学,怎么做淑女?”
敏感和自卑让我耽于幻想。再没有什么像书那样开启我的敏感。除了漫画,还有童话、小说、杂志。我爱看武侠,也爱看《双城记》。我陷入《蝴蝶梦》不能自拔。不漂亮的小孩多半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小孩多半爱想象。我沉溺在书里,沉溺在想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