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丽贝卡(第50/88页)
接下来,摄影师杰克·李(Jack Leigh)——他在本书撰写时去世——本可以拍摄《白椅子,散乱的床》(White Chair,Vmade Bed)或《铁床,弄皱的床单》向坎宁安致敬或做出回应[30]。两幅图像都是房间的系列黑白照,除了衣物和家具外空无一人。《白椅子》表现了一把光滑的在黑门前的白椅,一边是单人床上皱巴巴的床单和枕头。《铁床》的下半部是白床单的海洋,冲向铁床架的垂直栏杆,床后墙面由横向木板构成。床单看着很干净。铁床上的两个枕头朦胧地拥抱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被亲切地校准和记录。在两张照片中,从容地强调色调、线条和形状的交集,是不含任何感情的。可被觉察的,甚至可能是有点做作的人为光影布置,强调了拍摄前的个人故事,同时又在美学上予以否定。

30. 《铁床,弄皱的床单》(Iron Bed,Rumpled Sheets),杰克·李,1981年
© 杰克·李
摄影师李常常有意重访某种沃克·埃文斯的主题和空间。尤其是他拍摄未铺的铁床的照片回应了——至少使我回想起——埃文斯铺过的床的照片,后者摄于1931年的纽约哈得孙街公寓。(40)接下来,它又让我想到阿特热那张阴郁的《在蒙田大街酒商F先生的室内床照》(Intérieur de Mr F. négociant,rue Montaigne,1910)。在昏暗的光线下,侧面是笨重的家具,两个枕头白光闪耀(相对来说)。萨考斯基认为这张床让“整个世界都睡得很糟糕”——如此糟糕以至于可以说这是一张失眠之照。与此相应的是,床本身丝毫未受人类睡眠的干扰。
同样地,埃文斯的哈得孙街公寓床照也毫无诱人之处[31]。大约就在这个时候,约翰·契弗在摄影师的床上过了夜。他认为埃文斯拍摄这幅照片是“因为他无法相信任何人可以在这样痛苦的地方生活”。(41)李的床是质朴的,新洗干净的,洁白的,而埃文斯拍摄的床是糟糕的,凹陷下去的。房间本身更是糟糕。屋顶很低,实际上不可能坐在床上读书,更不用说站了。如果这幅照片仍有美感,那完全是来自摄影师观察并记录下的纯粹的冷静。这是埃文斯30年代照片的共同特性。据一位目击者观察,埃文斯在拍摄贫民窟时一直“戴着白手套不脱下”。(42)

31.《哈得孙街公寓卧室》(Bedroom in Boarding House in Hudson Street),沃克·埃文斯,1931年至1935年
© 沃克·埃文斯档案,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4年(1994.256.642)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变得更为明确。在1910年,高雅的品位和礼貌教导人们不拍摄未铺的床。因为这过于侵扰个人隐私。这也是为什么阿特热的F先生的床照有几分让人联想到未铺之床的原因之一:仅仅是进入房间中就感到些微的冒犯。
阿特热本不可能拍摄未铺之床。埃文斯本不会拍摄自己的床尤其是在——按埃文斯自己的说法——契弗“拜访了床单”之后。等到南·戈尔丁的时代,这样的保留早已烟消云散。在70年代中期,床成为她作品中的重要主题,因为她的许多朋友都生活在小公寓里。床总在那里。它支配着整个房间,成为持续上演《性依赖叙事曲》(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的舞台。戈尔丁照片中的床塞满了杂物:袋子、电话、衣物、书籍、透明胶带及胶卷。床铺变成浮动在一片棕色的肮脏海洋中的橘色救生筏。看到戈尔丁的床,让我想到在《时运不济》(Bad Timing)中,哈维·凯特尔(Harvey Keitel)对阿特·加芬克尔(Art Garfunkel)说起他讨厌那些生活混乱的人,他们是某种“道德和生理的下水道”。凯特尔是个侦探,扫描犯罪现场,寻找破案线索。但问题是戈尔丁的照片是数量庞大的证据:终结于床上的大量漂浮物和精液。我这样说的意思不仅指东西,而且是指通常睡在上面的人。人们也是这糟糕的一部分。最佳的例证是布莱恩的照片,他在一张被垃圾和衣服包围的床上,脸朝下,四肢伸展,更多的东西被塞在床下,直堆到顶部。根据早先将床看作是救生筏的隐喻,这一艘无疑正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