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公函(第8/10页)
他这样做也可能是误解了资本主义文化和所谓的美国精神,搞不懂自我意识和自私自利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临出国的几个月前,我们邀请了一个名叫阿伦·雷德斯通的教授到我们学校来讲解福克纳。这个肯塔基州来的红脸汉子花里胡哨的名堂真不少。他留着马尾巴头,穿着红红绿绿的花汗衫,还从美国拎来一把班卓琴在我们的课堂上又弹又唱。他跟我们的学生说,在美国,个人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要尽一切努力来强调自我意识的存在,还说什么自我中心的本能是任何个人成功最本质的因素,等等。他甚至还宣布:个人利益是美国文化和经济发展的动力,如果你是一个美国人,你自己生活的中心就一定是你自己。我起誓:如果他是个中国人,我会不等他说完就派人把他从教室里拖出去。但是方先生听了他的讲课后对我说,他很欣赏雷德斯通的理论。很显然,这个美国佬的一通歪理已经弄得他晕头转向了。眼下在哈特福德,他在这位美国女士面前毫不羞耻地要证明他自我的存在,中国人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二字。像他这样一个有知识的人,怎么会连一个没有文化的人都不如呢?我到今天也搞不懂。
我们的美国东道主通知我们说,星期六大学里有一个作家会议,组织者愿意搞一个中国主题的座谈会,请几位中国作家发言。当然,这是指我们代表团里的作家。我们很为这一友好的邀请所感动,答应到时候一定参加。代表团领导指定由我来介绍当今中国的美国文学研究情况,其他的六位作家不用讲话发言,但是要准备回答听众提出来的关于他们的创作活动和经历的问题。我们都非常兴奋,准备要在那天穿上最正式的服装与会。为了强化一下我的英语口语,我在出发去会场之前整整朗读了一个小时《纽约书评》的文章。
威灵顿大学位于一个青翠山谷里的小镇上。校园里到处都十分整洁,而且出奇地安静,也可能是学校里正在放暑假的原因。校园的道路两旁都栽着高大的落叶松和枫树。一辆奶白色的面包车载着我们来到一座不高的两层红砖楼房前面,作家会议就在这里举行。这次会议共有好几个分会场,同时进行不同主题的座谈。因为我们中国作家的座谈会不像其他主题的座谈会那样事先宣传过,所以大多数参加会议的人不知道我们来的消息,都朝别的会场走去。我很紧张,跟我们代表团的同志们小声说:“哪怕只来十几个人就蛮不错了。”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女剧作家甘兰绞着手指说,我们真不应该同意来参加什么座谈会。
突然,方先生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大声向走廊里的人群吼叫起来:“请注意了,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方白尘教授,我是中国当代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快来听我的讲座!”他用一只手指着我们的会场,另一只手招呼着周围的美国人。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就听见有些人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几个中国人也被惊呆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我想他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努力招揽观众。只见方先生振臂高喊:“十一号房间,快来啊,来听一个伟大作家讲话。”
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们几个赶紧闪到一旁躲得远点。不过方先生的这番表演还真引来了一些好奇的参加者—三十多个人走进了我们的会场。我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便等一会儿能够开口说话。
更让我们目瞪口呆的是:当座谈会的女主持人把我们引见给观众之后,方先生从我手中一把夺过麦克风,掏出预先写好的稿纸,大声念开了他的演讲。他的声音铿锵顿挫,语调十分专横,活像一个大干部在给台下做报告。我的头皮被震得直发麻,口里木木的,好像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