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公函(第9/10页)
“他这是要干啥啊?”甘兰悄声对我说。
另外一个作家说:“这简直是搞突然袭击嘛。”
“学术歇斯底里。”我补充了一句。
那个主持人为啥不制止他呢?我怀疑地向她望去,只见她那张褐色瓜子脸正冲我理解地微笑着,她一定以为方先生和我商量好了,让他替我发言。
方先生正在大谈他如何在小说创作中成功地运用最新的写作技巧(其实这些技巧在西方都已经过时了),他的小说如何启发了一整代中国作家学习和掌握意识流。起初,观众们似乎被他的大嗓门给镇住了,接着有几个人开始窃笑,有些人甚至笑出声来。更多的人脸上是觉得好玩的神情,就像在看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我们觉着真丢人啊,他把我们中国人的脸都丢尽了!我在心里把他的祖宗三代都骂了个遍。
他足足讲了半个多钟头才结束。当他终于闭上了嘴,观众席里响起了笑声和调侃声。方先生居然站起来向稀稀拉拉鼓掌的观众鞠躬致意,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冲他吹起了口哨。他难道听不出来那掌声是在讽刺他吗?
我没有把事先准备好的讲稿拿出来在会上宣读,因为我心神已乱,哪有讲话的心思?我们这些中国人坐在两张折叠桌子边上直发呆,方先生这时候还一个劲地冲他的同胞们微笑。他那张扁脸因为出汗显得油亮亮的,眼睛得意地闪着光。从一座高大的窗户里射进一片长方形的阳光,方先生舒服地沉浸其中。我注意到他不时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丝轻蔑,好像在对我们挑战:“你们在座的有谁能用英语做这样的演讲?”我当时要是能伸手够着他,非得掐他的腿让他清醒清醒。
观众问了几个沉闷的问题,我们三言两语回答了他们。我们这些中国人还都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来。我打起精神把观众的提问和我们的回答翻译成英文,但是我的英文前言不搭后语,净是语法错误。实际上,我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因为我正拼命压抑着满腔怒火。我当时的心跳起码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座谈会终于开完了,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活下来了!
经过这次事件之后,您可以想象我们对方先生有多么厌恶。没有人跟他说话,更没有人愿意跟他有任何瓜葛。让他自己顶着那个“伟大作家”的高帽子去吧。甘兰甚至提议我们悄悄去旧金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他既没有钱也没有回程机票,那才解恨呢。我们当然不会这么做。即使他死在这儿,我们也得把他的骨灰带回中国去,因为如果他留在美国,国内的领导就会以为他叛逃了,我们也会落个失察之罪。
回国以后,我们告了他一状。学院党委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让他做出深刻检查。他乖乖照办了。省作家协会开除了他的会员资格。他又一次成了灰熘熘的过街老鼠。《叙事技巧》也不让他办了,这回他是永远靠边了。他回到外语系教基础课,系里规定不准他参加任何学术会议和发表演讲。
潘教授,您可不要以为他就此一蹶不振了。不,他活得有滋有味的。这个人有一种非凡的素质,那就是压不垮打不烂,浑身充满了活力和韧劲。最近他刚刚把已故彭德怀元帅的传记翻译成了英文,即将由友联出版社出版。他拿了不少翻译稿费,发了一笔财。有传言说,他声称自己是咱们国家最优秀的英语翻译家。这也可能是真的,您想想看,北京上海的那些翻译大师不是已经去世,就是老得不能动弹了。看起来方先生又要重新崛起,很快就能翻过身来了。这些日子他到处吹嘘他在北京有许多关系,明年要调到您的系上去教翻译和英国现代小说。他还要担任贵校英语学报的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