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公函(第6/10页)

几杯啤酒下肚,他就有点醉了,嘴上开始没有把门的了。他叹了口气说:“我已经五十三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别那么悲观嘛。”我说。

“我活不了多久了。唉,两鬓斑白一事无成啊!太可悲了。”

“得了,得了,您不是刚说过要心胸开阔吗?”

他眼泪汪汪,一副可怜相。我劝他说,他现在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前途不可限量。但是我越劝他越伤心。“我大学毕业以后,一心梦想去苏联学习美学。”他拉开了演说的架势,好像一屋子都是听众,“后来苏联成了咱们的敌人,领导又让我改行学他娘的什么英语。我是直到能看懂D.H.劳伦斯的原文小说以后才开始喜欢英文的。现在咱们国家总算是开……开放了,可我也太老了,不能去国外留……留学了。我比不了你们年轻人啊,太老了。”他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不住用短粗的手背擦腮帮子。“唉,我应该拿一个博士学位,至少也应该像你那样是个硕士。”他拍拍我的胳膊。

这简直是扯淡。他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还嫌不满足。我赶忙转移话题,故作轻松地说:“您快别哭了,行吗?有那么多女孩子围着您转,您是越老越吃香。谁像您那么有艳福啊!”我的话中带着几分讽刺,他却当成好话听了,这正中了他想要吹嘘自己艳遇的下怀。他得意地笑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他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这几年和他有过关系的年轻妇女。令我吃惊的是,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居然也在其中。这个女孩子一直是我们学校羽毛球比赛的冠军,曾经被列为全省第二号种子选手。她后来嫁给了一个专门驯犬的军官,丈夫经常出差不在家。方先生这样一个小老头在床上怎么对付得了那个人高马大的娘儿们?我想到这一点就头疼。他满嘴的下流语言让我有点尴尬,可是我心里兴奋得要命,巴望着他多说一点。最让我不能相信的是一个姑娘居然提出来,只要他和老婆离婚,她就嫁给他。方先生是不会抛弃自己妻子的。他解释说:“小赵,我可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我老婆有病啊,咱咋能那样干呢?当年我下放到农村的时候,她每两个月就来看我一次。换了别的女人早就把我蹬了。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可是从来没有埋怨过一个字。现在我们的儿子就要远走高飞,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他说完盯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我一直琢磨不透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在那些女人眼中的形象如此高大神秘。是他的学识?他的权势?他超人的床上功夫?他的如花妙笔?他勾引女孩子的手段?他的乐观幽默?他到底施展了什么魔法把那些年轻妇女迷得神魂颠倒?我想起了我朋友的妹妹,那个丹凤眼的女孩子。她做了人工流产以后,被发配到一个边远的乡镇去当中学老师。在去那个学校报到之前,她伤心绝望得差点跳楼自杀,是她父母硬生生把她从阳台上拉了回来。难道方先生对毁了人家女孩子的一生不感到羞愧吗?

“唉,那些写诗的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他揉着他宽阔的鼻子,说了实话。

“您为啥喜欢写诗的姑娘?”我问。

“你不知道那些写诗的姑娘有多温柔、多天真。她们的心……心肠都很软。给她们几句甜言蜜语,你……你就能让她们如醉如痴,心里像驾了云一样飘……飘起来。”他嘎嘎笑着。

“这么说一定要是写诗的女孩子,写小说的不行。对吗?”

他又咧开嘴笑了:“没错。老天爷要是能让人托生,下辈子我真想做个诗人。小赵啊,你哪天也应该认识一个女诗人。”

“不,我想要个少女。”我说。他使我想起了纳博科夫笔下的那个好色的汉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