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名家名作与个性阅读(第19/30页)
就这样,他们好像没完没了地谈论着自己,而我们听着听着,越来越喘不过气了。我们就像淹在水里,眼看就要憋死了。不过,就在这时,一条救命绳索终于向我们抛来了——我们读到了一大段叙述,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们赶紧抓住那条绳索,而那条绳索也确实马上就拖着我们走了。我们已经身不由己,只能听凭它任意拖行。我们一会儿被拖出水面,一会儿又被重新淹人水中。然而,就在这过程中,我们却忽然看到了种种奇特的景象,忽然理解了许多我们过去不太理解的事物。而且忽然得到了某种通常只有在人生最艰难之时才能得到的重大启示。换言之,我们随着小说情节的急速展开,似乎无意中就看清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那里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他们的关系如何;譬如,他们是波丽娜和德·格里乌克斯侯爵,正住在鲁里登堡的一家旅馆里,而且正在策划一场阴谋,等等——但是,一切人的灵魂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灵魂,灵魂的炙热、灵魂的骚动、灵魂的善恶交织、灵魂的混沌与深邃——这才是最重要的!如今,要是我们突然间哈哈大笑,或者突然间放声大哭,那不是很自然吗?没有人会为此大惊小怪。我们的生活已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生活的节奏已变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生活的车轮时时都在迸发出火星;而当生活如此加速之际,我们的灵魂也就不会像一些头脑迟钝的英国人所设想的那样了。我们的灵魂已无法再用某种幽默的或者热烈的场面来分别予以表现,因为其中的各种因素已相互纠缠在一起,或者说,已难以分辨地混杂成一团了。这就是人类灵魂的新面貌——原先可以分离的因素,现在已无法分离。人,既是圣徒,同时又是恶棍;人的行为,既善良,同时又很卑鄙。我们爱他人,同时又恨他人。我们所习惯的那种明确分辨善恶的界线,现在已不复存在。我们以为最值得爱戴的人,很可能是世上最大的罪犯,而我们以为有罪的人,则很可能是最值得我们同情的人,甚至是最值得我们钦佩和爱慕的人。
一下子被猛然抛上浪尖,一下子又被猛然卷入海底,并在海底岩石上被撞得粉身碎骨——这种情形是英国读者难以坦然接受的。因为他在本国文学中所见惯的那套规则,现在已被彻底搅乱了。按照我们的规则,假如想讲述一个将军的爱情故事(我们首先会觉得应该嘲笑他一番),总要先介绍将军府邸;也就是说,先要给人物一个具体的环境。只有讲完这一切之后,我们才会讲到将军本人。还有,故事中老是出现的当然不会是俄国茶炊,而是英国茶壶;故事中的时间不会拖得很长,空间范围也不会很大;而且,常常还会让人感觉到同类故事、甚至是古代的同类故事的影响。故事中的那群人,通常要被划分为低、中、上三个阶层,每个阶层不仅要有自己的传统和习俗,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还要有自己的语言。不管英国小说家本人是否愿意,他总会不断地受到压力,总得承认这样的规则。结果便是:他只能按固有的程序和固有的形式写作;他的作品只会是嘲讽的,而不会是悲怜的;他注意的只会是社会,而不会是个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全然不知这类规则。你是贵族也好,平民也好,流浪汉也好,还是贵妇人也好,反正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不管你是谁,说到底只是一个「器皿」;不管你是怎样一个「器皿」,里面装着的都是同一种混混沌沌的、骚动不安的、却又弥足珍贵的东西-人的灵魂。一个人的灵魂会四处流动,会和其他人的灵魂交汇。譬如,一个买不起一瓶酒的银行小职员固然平凡之极,但不知怎么一来,他的灵魂不仅流进了他岳父的生活,而且还流向他岳父的五个备受虐待的情妇,甚至还流进了和他同住一幢公寓的邮差、女仆和妓女的生活。没有什么事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中不可能写到的。即使当他疲惫不堪之时,他也没有停止写作。他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伴随着炙热的、混沌的、不安的、可怕的人类灵魂上下翻腾,只能听凭人类灵魂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朝我们滚滚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