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名家名作与个性阅读(第21/30页)
如果说,人的灵魂使陀思妥耶夫斯基着迷的话,那么使托尔斯泰着迷的,就是生活本身。在托尔斯泰笔下,生活就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然而在这些鲜花的花蕊里,却总有这样一只蝎子蛰伏着——「我们为什么要生活?」在他所有的作品中,其实都隐藏着一个奥列宁、一个彼埃尔,或者一个列文。他们尽管已经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尽管已经能自如地面对这个世界,但仍不断自问,即便在最欢乐的一刻,他们也没有停止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们活着,到底有没有目的?如果有的话,那又是怎样的目的?这样的问题,无疑会使人觉得万事皆空。因此,与其说神甫、牧师能清除我们的欲念,不如说托尔斯泰更能使我们万念��灰,尽管他自己也和我们一样热爱生活,也和我们一样充满种种欲念。因为当他挑战生活时,整个世界都被他化成了一片废墟,一片灰烬。他就是这样,既让我们感受生活的喜悦,又使我们由衷地感到恐惧。可以说,在俄国小说家中,最吸引我们的是托尔斯泰,而最让我们觉得可怕的,也是托尔斯泰。
康拉德小说中的含混及其含义
翻开康拉德的小说,我们总有海伦照镜子时的那种感觉。海伦看到自己的镜中倩影时,心里总是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反正我是不可能被人当作普通女人看待的。康拉德不仅得益于他的天赋,得益于他所受过的训练,还得益于他所使用的语言——这是一种不寻常的语言,其独特魅力并非来自英语,而是来自波兰语——所以,他的文笔不可能是笨拙的,也不可能是拖拖沓沓的。康拉德钟爱自己的风格,他的风格就像他的情人——她安安静静的时候虽然有点沉闷,但我们真想去和她谈谈的话,她便会风度翩翩地向我们走来,显得那么端庄,那么自信,那么动人!
不过,尽管我这么说,人们对此却仍有争议。有人认为:要是康拉德在创作他的作品时不像现在这样一味注重形式的话,那他不仅能赢得文坛声誉,同时还能赢得众多普通读者的青睐。「你们看,这样写有碍艺术效果的发挥!」评论家指着他作品中某些段落说他们好像已养成一种习惯,总喜欢把小说里的某些段落从上下文中抽出来,并把它们和英国散文精品中的某些著名片段放在一起加以比较。他们还抱怨说:康拉德自我意识太强,太刻板,太雕琢,他只知道自我欣赏而充耳不闻全人类正在痛苦中呻吟。
这样的批评,我们不仅很熟悉,而且就像我们听到一群聋子对歌剧《费加罗》里的音乐提出批评时一样,根本没法加以反驳。聋子们虽然看见有一支乐队在演奏,听到的却只是一片模模糊糊的摩擦声。于是,他们便一致得出结论说:「那五十个提琴手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弄出一阵莫扎特的摩擦声,而应该去敲石铺路,这样更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生。」然而,音乐却是这样一位导师——它所给予的美的教诲,是和它的声音分不开的,而聋子们恰恰就是听不清它的声音,那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所以,我劝那些评论家先去认真读一读康拉德的作品再说,不要模模糊糊地大概读一下,就开始大发议论了。
虽然从表面上看,康拉德似乎只关心如何向我们展示夜色中的大海之美,但在他那种低沉、单调的旋律中却包含着丰富的意蕴,包含着一种自豪的、胸襟开阔的、对不可改变的人类命运的探索。如果有谁没有看出这一点,没有感受到善比恶更有价值(忠诚、正直和勇气正是善的表现),那只能说明他根本就没有读懂康拉德的作品。不过,若想获得这样的信息,却不是轻而易举的。要是把他的作品放进我们的小碟子里过滤,滤掉其中神秘的语言魅力,那就等于滤掉了它们令人兴奋的内在活力。也就是说,它们将失去震撼人心的感染力,失去其赖以存在的固有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