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名家名作与个性阅读(第18/30页)
此外,小说家不是要忠于现实、要注意情节的可信性吗?哈代小说里的情节却是曲折离奇的。若要在英国文学中寻找类似的情节,看来只能到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中去找了。不过,尽管他的情节曲折离奇,我们在阅读他的小说时,却完全能够接受,一点也不会觉得它不可信。这是因为,曲折离奇的情节不仅和小说所写到的荒原乡民的生活很合拍(荒原乡民的生活总让人觉得有几分神秘、几分好奇),而且还有助于为这种野性未驯生活增添诗意。再说,若以诗意的眼光来看待生活,你马上就会惊讶地发现:无论你怎样描述生活,都不会比生活本身更加曲折离奇;或者说,无论你把生活表现得怎样混乱、怎样不合理,都不会比生活本身更加混乱,更加不合理。
最后,只要我们一想到「威塞克斯小说」的总体结构,又会觉得我们刚才谈到的人物、情节和文体之类的东西也似乎是多余的了。哈代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庞然大物。「威塞克斯小说」不是一本书,而是许多本书。这些书所涉及的范围非常广阔,所以不可避免会有一些缺陷——有些作品只表现出哈代某一方面的才能,有些作品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有些作品则根本就是失败之作——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无疑很乐意把它们完整地接受下来。因为从整体上说,我们觉得满意,觉得它们气势非凡。我们借此将摆脱生活的羁绊和猥琐之感;我们的想象力将得到升华;我们的幽默感将在笑声中尽情显露;我们还将深深地为大地之美所吸引。当然,我们同时也会看到一个因悲伤而沉思默想的灵魂,它甚至在最痛苦的时候仍不失尊严,在最愤激的时候仍诚挚地爱着苦难中的芸芸众生。总之,哈代用卓越的想象力、诗人的天才和一颗温柔、善良的心灵向我们展示的,不仅仅是一幅幅有关某时某地的生活画面,而是世界和人类命运的真实写照。
契诃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灵魂」
在读契诃夫的小说时,我们总觉得自己在不断重复「灵魂」一词。这个词几乎在每一页上出现,即便是一个老酒鬼,也会随口说出这个词……你现在爬上去了,爬到政府里去了,可是你没有了灵魂,我的孩子……那里死气沉沉。」确实,俄国小说里的真正主人公,就是「灵魂」。契诃夫小说里的灵魂是细腻的、脆弱的,很容易受各种愉快的或者不愉快的情绪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的灵魂,却要宏大得多、深邃得多——它不仅是小说的核心,而且往往是病态的、高度紧张的。因此,对于一个英国读者来说,要想读懂《卡拉玛卓夫兄弟》或者《群魔》,非得花点力气,认认真真读上两遍才行。因为对他来说,那里的「灵魂」不仅是陌生的,甚至是有点可怕的。它既没有什么幽默感,更谈不上喜剧性了。它完全没有定型,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理性可言。它是混混沌沌的、骚动不安的——既不接受逻辑法则,又不遵守艺术规律。
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就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一场雷霆万钧的暴风骤雨,或者说,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岩浆沸腾、噗噗作响,然而又非常吸引人。他的小说是完全用灵魂建构起来的。要是我们情不自禁地被它吸引进去,就会在里面团团旋转,直转得头昏眼花、气喘吁吁,但在晕眩的同时,又会感到无比惊喜。也许,除了读莎士比亚,最令人兴奋的就是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了。在那里,门一打开,我们马上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房间里了。房间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俄国将军和他们的夫人,有将军夫人跟前夫所生的女儿和她们的家庭教师,有将军的堂兄或者堂妹、表兄或者表妹,还有一大堆身份不明的人;他们正在那里高谈阔论,而谈论的呢,却又是最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谈论的个人隐私。于是我们就会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请告诉我们,这究竟是一家旅馆、一幢公寓呢,还是一座被出租的庄园?小说里写的是什么地方,小说家当然有责任告诉读者,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们,甚至连一点暗示也没有。这里只有灵魂——受折磨的、不幸的灵魂;它们唯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自我表白和自我忏悔,就是从肉体和精神的溃烂处拈出灵魂中的罪恶之虫,并一条条地展示给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