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名家名作与个性阅读(第16/30页)
对这样的人物,我们当然不能像了解彼埃尔、娜塔莎或者贝姬·夏泼那样来加以了解。我们也没法像了解某个来访者、或者像了解那些达官贵人和沙场英雄那样,把他们的一切都了解清楚。他们的思想到底有多么复杂,他们的内心到底有多么不安,我们不可能彻底了解,因为他们都是些一辈子生活在英国偏远、荒凉的乡村地区的人。哈代笔下的人物,几乎都是些贫苦的乡民;有时他虽然也写到比这些乡民更高的社会阶层,但写得往往很不理想。一写到客厅、舞会和��乐部,写到那些有闲�、有教养的人和发生在他们中间的风流韵事,他就捉襟见肘、局促无措了。反过来也一样,我们对他笔下的男女人物和发生在他们中间的事情,也同样感到陌生和难以理解。不过,我们即便没法完全理解他们相互间的关系,但他们和时间、和死亡以及和命运的关系,我们还是能够理解的;我们固然不能把他们放在我们所熟悉的、白天人群熙熙攘攘、晚上灯火辉煌的城市环境中加以观察,但要以荒原、暴风雨和大自然为背景来理解他们,我们却是可以做到的。我们可以理解他们面对某些特别重大的人生问题时的种种表现。在我们的印象中,他们一个个都显得异乎寻常,因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而是被放大了的、神圣化的艺术形象。譬如,苔丝在为她的婴儿施行洗礼时,我们看到,她虽然穿着睡衣,却「显得特别庄重,甚至可以说带有神圣的意味」;同样,玛蒂·索斯把鲜花放在温特鲍恩的墓上时,「就像一个为了崇高的人道原则而弃绝一切情欲的圣女」。他们说起话来也像《圣经》一样庄严,而且富有诗意。在他们身上,显然有一种力,一种爱与恨的力——这种力在男人身上表现为对生活的无谓反抗,在女人身上则表现为对苦难的无谓忍受。而正因为这种力主宰着他们,以至于他们身上某些较为隐蔽、也更为美好的性格特征也就常常被人忽略了。这种力是悲剧性的,而倘若把哈代和他的同时代小说家相比,则可以明确地说,哈代的思想比同时代任何一个小说家都要悲观得多。
哈代
尽管如此,我们一旦接近哈代思想的敏感地带,仍需十分小心。在读一个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小说家的作品时,最为重要的就是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是对一个有明显倾向性的小说家,我们特别容易牵强附会,往往会把一些一般的见解也认定为是他的信念,并以此来证明他的思想是一成不变的,观点是始终一贯的。然而,最具想象力的小说家,往往也最无可能得出一贯的结论——哈代的情况就是这样。他的想象力只是为读者提供了大量的「印象」,而从中得出怎样的结论,那是读者自己的事情。在必要的时候,读者完全有权利把作家的意图撇在一边,进而去考虑某些或许连作家本人也没有考虑到的东西。关于这一点,其实哈代自己早就认识到了。他曾告诫说,一部小说「是一种印象,不是一场争论」,而且还特别指出:
未经整理的印象自有其价值。因为要想有一种真正的人生哲学,首先必须把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变化和偶然现象谦逊地记录下来。
这当然没错。不过,我们若这样说也同样没错:在哈代最好的作品中,他确实给了我们「印象」,但在他最差的作品中,其实只给了我们「争论」。譬如,在《林地居民》《还乡》和《远离尘嚣》中,尤其是在《卡斯特桥市长》中,我们看到的是哈代对生活的印象,而且是未经意识处理的直觉印象,而一旦他想有意识地处理自己的直觉印象时,他就变得苍白无力了。譬如,当他写到苔丝和小阿伯拉罕一起把蜂箱运到市场上去的时候,他让小阿伯拉罕问苔丝你不是说,天上的星星也是一个个世界吗?」苔丝回答说,星星就像「咱们家那棵树上结的苹果,大多是漂漂亮亮的,没有斑点的,只有几个才被虫蛀了,枯瘪了」。小阿伯拉罕又问:「那我们住在哪个苹果上面?是漂漂亮亮的呢,还是枯瘪的?」苔丝回答说:「枯瘪的。」同时,她的脸变得非常严肃,似乎摆出了一副思想家的架势——这样的回答和神情,只能给人一种冷冰冰、硬邦邦的感觉,就像从一台机器里蹦出来的几根弹簧,而我们刚刚看到的苔丝,还是个有血有肉、年轻活泼的女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一台思想机器?我们对人物的同情,于是便大打折扣。好在只过了一会儿,那辆装蜂箱的车就翻了。这时,我们又看到了「印象」,看到了那种略带讽意的生动描写。这才重新唤起我们对人物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