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改变(2012—2014)(第14/20页)

马蒂过来帮我,装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但有时候我也会看到他意志消沉,一个人在那儿发呆。我知道他很欣赏阿尔瓦,鉴于他那虚无主义的世界观,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在这种情况下让他振作一些。人从出生、活在人世到死亡,他们的身体终将腐烂,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祈祷过几次,希望阿尔瓦能够恢复健康。我并不信教,但我也一直没能成为彻底的无神论者。我想起了与罗曼诺夫的一次对话,当时我们站在他的书房里,正好聊到神义论[31]。

“尤勒斯,你听我说。”他说,“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这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人活在世上,注定孤立无援。要是每一声祈祷都能得到倾听,要是确信生命将在死后延续,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过现世的生活呢?我们早该上天堂去了。你可知道有句谚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也是一个道理。上帝想让我们学会照顾自己。他没有给我们鱼,没有倾听我们的所有祷告,但他的确在关注我们,看着我们在人世间与疾病、不公、死亡和痛苦做抗争。生活的目的就是学会打鱼的本领。”

这番话对我来说是一种慰藉。我想到了罗曼诺夫当初将我接到他家住的慷慨大度,想到了他对阿尔瓦的用情至深。我暗下决心,有一天要到他在卢塞恩的墓前看看。

七月。虽然阿尔瓦已经累到无力工作,但她还是坐在床上读着写博士论文的书:斯宾诺莎、洛克和黑格尔的作品。对于背叛了她的身体,她似乎置若罔闻。

“这些东西太难了。”我说。

“我喜欢这些,研究他人的思想能给我带来许多乐趣。”

我无法把自己的意思一言道尽,但她其实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如果真的要死,”她说,“那也要昂首挺胸地面对死亡。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尽可能地读书学习。”

这时候,我确信她一定怀念夜晚独自漫游的日子。我经常想象阿尔瓦独自在医院里夜游的画面,甚至希望她真的在这样做。我真希望她从没有在尘世中行走过,而是神秘地消失在了阴暗之中。

“孩子们在干吗呢?”

“路易丝挺好的,最近很安静。她还问我是不是可以翘课跟我一起来。文森特跟自己的队友打了一架。”

“你看,这是他画的。”

阿尔瓦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幅画。画上她和一条狗在一起,那条狗显然是哥哥家的。在他们身旁,文森特还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他肯定用光了所有的黑笔,才把黑色涂得那么显眼。这个圆圈象征着死亡,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为之一惊。

“说好一起去听哲学课的,现在大概要延期了。”她打趣说,“你又可以拖上一阵了。”

我只是笑了笑,但恐惧很快就钻进了我的心里,就像有一只拳头顶在胃上,让我感受到切身的痛楚。这种痛苦足以把世界扭成一个结。

阿尔瓦抓起我的手。我们手的大小很般配,握着她的手,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温暖。当年,在停在乡村小酒馆前面的红色菲亚特里,我就这么做过。我在她那儿一直待到天黑,才骑上摩托车离开。马蒂已经哄孩子们上床了,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城外。来到乡间小路上,我加大了马力。寒风吹过我的脸,我享受这种感觉。

有时候,我直愣愣地盯着路面,一切仿佛都从我眼前消失了。接着,我看到她在学校里坐在我身旁的样子。一头红发,小心翼翼,戴着夸张的角质眼镜,虽然前门牙有点歪,但还是一个美人胚子。这个阿尔瓦对我来说是那么神秘。

现在,我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这个女孩失去了她的姐姐,后来去了俄国,在那儿结了婚。我知道她后来与我重续前缘,生了两个孩子,还有在夜间独自散步的习惯。我也知道她是一个好母亲,后来得了病,躺在医院里。当年阿尔瓦在学校里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预料不到这一切。当时的她只是坐在一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城市男孩身边的乡下女孩。这就是故事的开端,属于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