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改变(2012—2014)(第15/20页)
后来,我想到了死亡。从前我一直以为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就像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飞过。触碰到雪的那一刻,虚无的世界中便装满了一个人的回忆、感受和画面。有时候,这些信息是那么美妙,那么奇特,灵魂需要深入其中,在里面停留片刻,才能继续前行,穿过虚无的世界。
七月底的一天,我一个人在家。正值午后,家中笼罩着一种陌生的宁静,凉爽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没入灌木丛中。前几个小时里稀稀落落下了好一阵子雨,但现在,灿烂的阳光又穿透了蓝灰色的云层。我决定把我十九岁时写给阿尔瓦的信找出来。写信的时候,正是与她分别前不久。当时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把信给她。我觉得它太幼稚,太做作了。相反,我只是引述了父亲的话,说了她是我真正的朋友那番鬼话。于是,这封写于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的亲笔信,她再也没能读到:
亲爱的阿尔瓦,
希望你还喜欢我写的小故事。就算你不喜欢,也别要求太高。对了,这个周末我终于读完了《心是孤独的猎手》。现在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麦卡勒斯了,这个故事也很打动我。现在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书中的人物,在午夜过后去咖啡馆游荡。但实际上,那些每天晚上在那儿相聚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惘和失意。我不希望你也成为那样的人。另外,更触动我的是书中一个人物里外分明的双重人生。过去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明白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外在的世界,也就是其他人口中的现实。在这个世界中,我父母双亡,没有朋友,哥哥姐姐头也不回地弃我而去。我或许会学个什么专业,然后找一份工作。在这里,我不能向他人倾诉,也许看上去有些冷漠,甚至失去了部分乃至全部的自我。死亡在终点等候,有时候我真想就此消失。
内在的世界有所不同,它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可一切不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吗?你总是问我,在发呆或是上课走神时都在想些什么。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做我自己。有些时候,我想象自己在美国长大,我的父母还在世。再比如今天,我就在上课时神游了意大利,同行的有我的父母、阿姨和哥哥姐姐,大家都坐在一辆舒适的房车里。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很难用言语形容。我们似乎又回到了童年,一起开车沿着阿马尔菲海岸行进。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那儿的空气中混杂着柠檬和海藻的味道,给你描述秋天树叶的颜色,给你形容我们吃的西瓜被阳光笼罩的样子。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姐弟三人都谈论了些什么,我们的父母向我们投来了怎样的目光。在一家意大利小餐馆,姐姐第一次抿了一口葡萄酒,还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但其实我知道,那味道让她恶心得要死。
我当然清楚这些幻想是多么幼稚。但我也坚信在苍茫宇宙中总存在一个地方,能够将两个世界看得一般真切。真实的世界和想象的世界。当一切已成过往云烟,当时光在数十亿年后抹平了一切,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任何事物曾经存在,所谓的现实也就失去了意义。到那时候,我脑子里想出的这些故事,也许就跟人们所谓的现实一样真实,或者一样不真实。
你肯定在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你肯定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只是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慕尼黑租房,而没有向你坦白我的感受,虽然这或许显而易见。我无意冒犯。相反,实际情况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还不知道你对我的想法和感受。我不愿拿我们之间的感情作赌注,害怕继失去我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后,又失去你。
不过,这封信是我藏匿了许多年后迈出的回到外在世界的第一步。跟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因为我也知道,过于沉浸于自我其实是个错误。我希望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