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8/25页)

当洛诺夫从厨房里——不到一分钟——出来时,他立刻向我解释我手中的那本《哈泼斯》杂志。“我的思想走神,”他告诉我说,好像我是个医生,路过这里进来问一问他的一些令人不放心的奇怪新症候。“我读完一页,想总结一下读过的内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等于是干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有做。当然,我读书一直是手里拿着笔的,但是如今我发现,如果不拿着笔,即使读杂志,我的注意力也不是放在我面前的东西上的。”

这时她又出现了。从远处看像是个美人,纯洁、严肃、简朴,到了近处看却更像是个谜。当她走过门厅到起居室里来的时候——正好在洛诺夫一丝不苟地解释完了他在读杂志时要犯的那种令人不安的毛病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人引人注目的头部是按着比躯干要大得多、宏伟得多的比例孕育成的。当然,套头毛衣的肥大和粗呢裙子的宽松,都大大地遮掩了她娇小的身躯,但主要是那张脸庞的富于表情,再加上她淡淡的大眼睛里温柔聪颖的目光,使得所有其他形体上的特点(浓密卷曲的头发除外)都黯然失色,无足轻重。说老实话,这一对眼睛的深邃沉静,本来就足以使我感到自惭形秽。不过,我在她的凝视之下,不敢正眼看她,也同她的身躯与脑袋的这种不成比例有关,我想这大概是由于早年遭遇不幸,是由于体内某一腺素的丧失或者受到压抑,而在别的部分过于发展作为补偿。我想到一只困在蛋壳里的雏鸡,只啄开一个小孔钻出脑袋,身子仍在壳中。我想到复活节岛上的那些巨石琢成的畸形头像。我想到在瑞士高山疗养院的阳台上呼吸着山上像灵丹妙方一样的空气的肺病病人。但是我且慢夸大我的印象的感人性和独创性,特别是因为这些印象很快就淹没在我没有独创的和压制不住的妄想之中:我主要想的是,要是我能吻一下那张脸,那有多么快活,要是她能回吻我一下,那有多么高兴。

“完了,”她对洛诺夫说,“暂时完了。”

他关怀备至的神色,使我心里在想,她会不会是他的孙女。他一下子成了最平易近人的人,无忧无虑,一无牵挂。也许,我想——仍在努力解释我在她身上注意到的但是又说不清是什么的奇怪地方——她是他自己一个死去的女儿的孩子。

“这位是祖克曼先生,短篇小说家,”他说,善意地开玩笑说,现在像是我自己的祖父了。“我曾经把他的作品集给你读过。”

我站起来同她握手。

“这位是贝莱特小姐。她原来是这里的学生。她在我们家住几天,自告奋勇帮我整理原稿。现在有不少人要说服我,要我把颠来倒去的句子纸片交给哈佛大学保管。艾米是在哈佛大学图书馆工作的。阿西纳学院图书馆刚刚向她提供一个非常优厚的机会,但是她对我们说,她同剑桥(13)的生活分不开。反过来,她却巧妙地利用这次到这里来的机会,要想说服我——”

“不,不,不,”她强调地说,“要是你那样看问题,我的努力就注定要失败了。”好像她的魅力还不够似的,贝莱特小姐稍带一点儿外国口音,使她的话语更加悦耳动听了。“大师,”她向我转过身来解释道,“他属于那种抗拒外界影响的反建议气质。”

“而且也反那个,”他叹口气说,对那个心理学上的术语表示了温和的抗议。

“我刚刚找到了一篇短篇小说的二十七次草稿,”她对我说。“哪一篇小说呢?”我热心地问。

“《生活是令人难堪的》。”

“这么多次,”洛诺夫说,“还是写得不对。”

“他们应该为你的耐心竖立纪念碑,”她对他说。

他朝着自己扣在上衣下面的肥胖的弧形打个含糊的手势。“他们已经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