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7/25页)
“我休过一次。这样更糟。我们在伦敦租了一套公寓,住了一年。这样我反而每天都可以写作了。再加上霍普不高兴,因为我不肯停笔陪她到处去看建筑物。不——不再休假了。按现在这样,至少每星期有两个下午,我必须停笔,没有讨价还价。何况,到学校里去是我一星期中生活的高潮。我提了一只公文皮包,戴上一顶帽子,在楼梯上遇人就打个招呼,用公共厕所。你去问霍普好了,我回家时简直有些晕头转向。”
“你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厨房里的电话铃开始响了。他不去理它,告诉我说他们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几年前已从威尔斯利女子学院毕业了;他和他妻子单独在一起生活已有六年多了。
原来那个姑娘不是他的女儿。那么她是谁呢,能够在他书房的地板上由他妻子端点心给她吃?他的小老婆?胡说八道,这个称呼,这个想法本身,就是胡说八道,但是它出现在我脑际,盖过了一切其他合理的高尚的想法。做个伟大的艺术家,你能得到的酬报之一,就是有维拉斯克斯画中的公主做你的小老婆,有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崇拜得五体投地。我又感到惶恐,因为在我的文学良心面前竟有这样不光彩的歪念——但是在洛诺夫的许多短篇小说中,使得那些苦行修身的大师们心神不定的,不正是这种不光彩的歪念吗?说真的,谁能比E.I.洛诺夫更清楚,我们之所以成为自由行走的生物,不是仅仅因为我们有高尚的目标,而且也因为我们有卑贱的需要和欲望。尽管如此,我觉得还是应该把我自己的卑贱的需要和欲望保守秘密,不让人知道。
厨房门开了几寸缝儿,他的妻子轻声说:“找你。”
“是谁打来的?别又是那个天才。”
“如果是他,我会说你在家吗?”
“你得学会拒绝人家。像那样的人一天打五十个电话。灵感一动,他们就去打电话。”
“不是他。”
“他对什么事情都要分个对错。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每个想法都愚蠢至极。他说话为什么要投我所好?为什么他非得什么都知道?别再让我同知识分子打交道了。我的思想不够快。”
“我已经说过了,我很抱歉。而且这电话不是他。”
“那么是谁?”
“维利斯。”
“霍普,我在这里同内森谈话。”
“对不起,我去告诉他你在工作。”
“别拿工作当借口。我不喜欢吃这一套。”
“我可以告诉他你有客人。”
“请别麻烦。”我说,意思是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连客人也算不上。
“老是那么好奇,”洛诺夫对他的妻子说。“老是那么激动。老是眼泪快要掉出来了。他为什么老是那么感情激动呀?”
“为了你,”她说。
“老是那么神经过敏。为什么有人要那么神经过敏?”
“他钦佩你,”她说。
洛诺夫站起来去接不愿接的电话,一边系上衣服的扣子。“这种人不是生来的老实人,”他向我解释道,“就是深刻的思想家。”
我耸一耸肩膀表示同情,心里当然想,我的信大概也可归于这两类。接着我又想书房门后那个姑娘是谁。她住在学校里,还是从西班牙来这里探望洛诺夫夫妇?她到底从书房里出来不出来?如果不出来,我怎么进去?如果不出来,我怎么才能单独再见到她?
我一定要再见你。
我打开一本杂志,最好是打消我见不得人的白日梦,像个有思想的文学家那样等在那里。我在翻阅那本杂志时,看到一篇关于阿尔及利亚政局的文章,还有一篇关于电视业的文章,两篇都从头到尾有地方划了线。把划线部分串起来读,是各篇文章的一个完整的摘要,给一个学龄儿童向班上做时事报告做准备,没有比这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