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6/25页)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把句子颠过来倒过去。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写了一个句子,把它颠过来,看了一下,又把它倒过去。接着吃午饭。吃过午饭又回来写另一个句子。接着喝茶,把新句子颠过来。接着把这两个句子再看一遍,又把它们都倒过去。接着我躺在沙发上思索。然后我又起来,把这两个句子都扔掉,另起炉灶,从头开始。这已成了例行公事,要是我不这么做,不到一天,我就感到闷得慌,有一种白白浪费的感觉。星期天我早饭吃得迟,同霍普(11)一起看报。然后我们到山上去散步,我总是因为失去了那么多的大好光阴而感到可惜。我在星期天早上醒来时,一想到要白白浪费掉那么多的时间,几乎要发疯。我坐立不安,脾气不好,但是你瞧,她也是一个人呀,因此我就只好去散步。为了免得麻烦,她总让我把表留在家里。结果是,我看的是我的手腕。我们一边走,她一边说话,我就看我的手腕——一般来说,这就够了,如果我的恶劣情绪还未消退的话。她最终认输,我们就回了家,一回到家,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区别星期天和星期四呢?我回到我的小奥立维蒂(12)前面坐下,开始看我的句子,把它们颠过来倒过去。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打发我的时间呢?”
这时霍普·洛诺夫已经关上了书房门,回去干她的家务了。洛诺夫和我两个都听着她的搅拌器在厨房里旋转。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所介绍的生活,在我听来像是天堂;他除了把句子颠过来倒过去以外,想不出还有更好的办法打发他的时间,在我看来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而且也是对世界文坛的一件幸事。我心里想,听了他一本正经地叙述了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也许应该表示好笑,尽管他并没打算把它当做一个辛辣的洛诺夫式的喜剧。但是,如果他果真是如此,而且像他说的那样心情沮丧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他对有文化的人类有多么重要的影响?但是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搅拌器在不停地搅拌着,炉火毕剥,狂风怒号,树木哀鸣,而我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却在揣摩着如何打消他的沮丧情绪。他在谈到自己的时候胸怀坦率,同他整齐的衣着穿戴和他的学究风度这么地不相称,也使我感到不敢造次;这完全不是我从年龄比我大一倍以上的人那里听惯了的东西,即使他谈到关于自己的话里有点自嘲的味道。尤其是他的话里有点自嘲的味道。
“如果我知道在下午茶后的时间里怎么排遣,我在喝了茶以后就不再想写作了。”他向我解释,到了三点钟后,他就不再有精力,不再有决心,甚至不再有欲望继续写作了。但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呢?如果他拉小提琴或者弹钢琴,那么他在不写东西的时候,除了读书以外,总算还有一件正经的事情在做。如果仅仅是听音乐,那就麻烦了,因为如果他下午独自放一张唱片听,就会发现自己的脑袋里又在把句子颠过来倒过去,最后还是回到写字台上去,抱着怀疑的心态翻看一天的工作。当然,他感到极大幸运的是,还有阿西纳学院。他爱怜地谈到他教的两班学生。设在斯托克布里奇的那所小规模的大学,早在学术界忽然对他发生兴趣之前二十年,就为他安排了教职,对此他是一辈子都感激的。但是说实话,对这些聪明活泼的年轻姑娘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以后,他忽然发现,不论他自己或者他的学生,都开始有点翻来覆去的重复感了。
“为什么不休一年假呢?”有了头十五分钟的经历,我听到自己在告诉E.I.洛诺夫应该如何生活,一点也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