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10/25页)

我们两人站在炉火前面取暖,我转身向洛诺夫说:“要是我在学校里教这样漂亮、聪明、迷人的姑娘,我想我是要心猿意马的。”

对此,他干脆地回答:“那么你就别教。”

我们坐下来吃晚饭时,一件——是的,又有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我。洛诺夫把桌上等着我们的一瓶意大利酒打开,提议要敬我一杯酒。他叫他的妻子同他一起举起酒杯,他说:“向一位出色的新作家敬一杯!”

这可使我的话多了起来。我兴奋地开始谈到了我在夸赛的一个月,我多么爱那地方的宁静与美丽,我多么喜欢每天傍晚在小径中散步,晚上在房间里读书——最近是重读洛诺夫的书,但这一点我没有说。从他敬酒来看,显然我是多虑了,我并没有因为表示受到聪明漂亮的大学女学生的诱惑而丧失洛诺夫的多少欢心,我不想显得过于讨好巴结而再次冒犯他。我记得对那个善于讨好巴结的、神经过敏的维利斯,洛诺夫在电话中只给了他不到六十秒钟的时间。

我告诉洛诺夫夫妇,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这一天有这么多的空闲时间等我用工作去填补,是多么地高兴。不论是做学生的时候,还是当兵的时候,或者是做挨门挨户的推销员的时候,我都没有一定的整段时间可以从事写作,我也没有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安静环境中生活过,我极少的最基本生活需要也没有像在夸赛得到生活管理人员的细心关怀那样被满足过。我觉得好像是得到了一件极为美好和神秘的礼物。就在几天以前的一个晚上,在一整天的风雪以后,我跟着夸赛的那个管理工人,饭后开着雪犁去清扫夸赛树林中的曲曲折折的小径。我向洛诺夫夫妇描述了坐在雪犁上,借着雪犁的头灯,看着前面的雪被铲了起来落在两边的树林里,心中是多么高兴。刺骨的寒冷和车胎铁链的叮当,似乎是我在我的奥立维蒂前过了一天以后唯一想要感受到和听到的东西。我想,我这么告诉他们免不得有些天真,但是我不能停下来,继续把我在工作一天以后坐在雪犁上的感受告诉他们:这倒不是因为我想要洛诺夫相信我的纯洁无瑕的精神——我的问题是,我想要自己相信。我的问题是,我要完全无愧于他那令人兴奋的敬酒。“我可以永远那样生活下去,”我宣布说。

“别那样,”他说。“要是你的生活只是读书、写作、看雪,你最后就会像我一样。三十年的幻想。”

洛诺夫说“幻想”的声音就像早饭的稀粥一样。

这时他的妻子第一次开腔了——尽管从她说话那畏畏缩缩的口吻来看,用“闭腔”更为确切。她是个瘦小的女人,灰色的眼睛很温柔,一头柔软的白发,苍白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虽然像好奇的文学界人士所传言的那样,她很可能是洛诺夫的“出身高贵的北国名媛”——是这一类人在闺阁时期的最好典范——但是她现在的样子却像久经边疆生活的沧桑,像个很早以前就从这里山间骑马出去,到西部去开创新生活的新英格兰农人的妻子。在我的心目中,她的皱纹密布的脸和羞怯畏缩的样子说明了她所经历的各种磨难:生儿育女的痛苦,印第安人的追逐,饥饿、疾病、马车跋涉的折磨——我就是无法想象,在E.I.诺洛夫写他三十年短篇小说的时候,她生活在他的身边竟会变得这么憔悴。我后来才知道,霍普除了在波士顿的一所艺术学校里上过两学期,在纽约住过几个月——还在伦敦想拉洛诺夫去参观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那一年——以外,从来没有比她的祖先,当地的著名律师和牧师走得更远过,这些人的遗产如今除了他们拥有伯克希尔山间“名门望族的”姓氏和连同姓氏的那所房子以外,就没有更加具体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