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12/25页)
贝齐是个罗曼蒂克的、容易激动的、受不得刺激的姑娘,汽车回火,也会叫她瑟瑟发抖——因此当这位朋友几天以后在电话里向她暗示对我不能信任时,这几乎毁了她。不管怎样,她正好碰到倒霉的时候。她的另一个竞争者分配到了《天鹅湖》里扮饰小天鹅的角色。因此,在巴兰钦(14)把她当做十七岁的未来红星聘用四年后,她仍没有从跑龙套的队伍中脱颖而出,现在看起来也永远不会有那样出头的日子了。可是她为了要出人头地做了多大的努力!她的艺术就是一切,我觉得这种观点很好玩,不下于她涂得像吉卜赛女郎似的大眼睛和没有涂脂抹粉的母猴子一般的小脸庞,还有她能够摆出的优雅、动人的姿态,甚至是在做一件从美学上来说一点也不雅的事情的时候,比如半夜里半睡半醒地独自到我的洗澡间里去撒尿。我们在纽约第一次经人介绍相识时,我对芭蕾舞一无所知,从来没有在舞台上看到过一个活生生的舞蹈演员,更不用说在台下了。一个军队里的朋友是在里弗代尔同贝齐隔邻长大的,他弄到了柴可夫斯基舞曲集锦演出的票子,又约了一个参加演出的姑娘那天下午与我们一起在市中心拐角处喝咖啡。贝齐刚刚排练出来,十分动人地一个劲儿地说着自己,给我们讲她这一需要做出自我牺牲的职业的种种磨难——据她自己的形容,这种生活可以说介乎拳击家和尼姑之间。至于要担心的事,那就甭提了!她八岁就开始练舞,从此以后就一直为身高、体重、听力、竞争、扭伤、机会而担心——现在她就为今晚的演出而处于绝对的恐惧之中。我自己是一点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为什么事情担心(尤其是那一对耳朵),因为这时我已被她的事业心和时髦的风度而弄得心迷神醉了。在戏院里,不幸的是我已记不起——音乐一开始,几十个舞蹈演员拥上舞台——她原先对我们说的,究竟她在身穿紫色衣服、头戴粉红色花的姑娘中间,还是在身穿粉红色衣服、头戴紫色花的姑娘中间,于是我为了想找到她就花了那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每次我以为我在看着贝齐的大腿和胳膊时,我就兴奋得要喝起彩来——但是这时又有十个姑娘在舞台跳过去,我又想,不对,在这里,这才是她。
“你跳得棒极了,”后来我告诉她。“是吗?你喜欢我的短短的独舞吗?实际上这谈不上独舞——一共只有十五秒钟。但是我觉得跳得很不错。”“哦,我觉得棒极了,”我说,“我觉得好像不止十五秒钟。”
一年以后,我们在艺术上和恋爱上的来往终于宣告结束,因为我承认,在贝齐到外面去演出,一心扑在舞蹈上,而我晚上闲着无事,也没有人管着我的时候,那个共同的朋友并不是我按在地板上的第一个女人。我这样做已有一些时候了,我承认我不该这么对不起她。当然,鲁莽的诚实所产生的结果,比我只承认只不过是诱奸狡猾的荡妇要坏得多;事实上并没有人问起我还有没有别人。但是我一心想着,既然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混蛋,那就至少要做一个说话老实的混蛋,这样一来,我狠狠地伤了她的心,这既无必要,也并非我本意。悔恨之余,我从纽约逃到夸赛,终于在那里洗清了我的情欲和薄幸的罪孽,那就是坐在雪犁的后面,看着它清扫林间的小径,供我在那里独自愉快地散步——在散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拥抱树木,跪在地上狂吻亮晶晶的积雪,因为我心中充满了感激、自由、复活的感觉。
关于这一切,我只告诉了洛诺夫夫妇我们怎样认识的动人的一节,还有,遗憾的是,我的女朋友和我现在暂时分了手,想试一试这是否行得通。除此以外,我用这样眷恋的口气来描绘她,结果是,我一边不安地担心,我在这一对老夫妻面前也许演绎得有些过分了,一边却不得不奇怪,我怎么会这么傻,放弃了她的爱情。说真的,我在介绍她的一切高贵品质的时候,几乎到了悲痛欲绝的程度,仿佛这个不幸的舞蹈演员并不是伤心地哭泣着,叫我走开,不要再来见她,而是在我们结婚的那天死在我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