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最初印象(续)(第7/8页)

“请问,”他说,(他说的是俄语)“你从哪里弄到钱来这里喝茶的?”

我和我的朋友默默地交换眼色,知道我们最好保持沉默不去搭理他。否则他会暴跳如雷的。

“那么,你还有钱吗?”他继续询问。“所以说,你有很多钱吧?你到西伯利亚是来喝茶的吗?你到这里来是来喝茶的吗?喂,回答我,我要知道!”

看到我们决定要保持沉默,并不想搭理他,他脸红了,全身愤怒地颤抖着。在他身边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是用来放囚犯午餐或晚餐用的切片面包的。它非常大,放得下半座监狱囚犯要吃的面包,但现在却是空的。他双手抓起托盘向我们挥舞。不消一秒钟,他一定会把我们的头打得粉碎。虽然威胁或意图杀害会给整座监狱带来极大的麻烦,官方肯定要侦查,增加搜索的力度,因此囚犯们通常尽自己的努力,不让情况演变到那样极端的地步——尽管如此,此刻大家全都呆在那里,保持缄默,没有人帮我们答话!也没有一声喊叫来喝止格辛!——他们对我们的仇恨强烈到这样的程度!很显然地,我们处境危险反而使他们感到愉快……但是这一切却意外地结束了。正当他要把托盘向我们扔过来时,有人在外面走廊里喊道:

“格辛!酒被偷了!”

他把托盘砰的一声扔在地板上,疯狂地从厨房里冲出去。

“哦,上帝救了他们!”囚犯们彼此这样说着。很久以后他们也这样说着。

我不知道酒是否真的被偷了,或者那只是有人编造出来营救我们的。

当天夜晚,在牢房关闭之前,我在黑暗中沿着围栏柱子走了一圈,一种沉重的悲伤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在那之后,我整段囚犯生活中不曾有如那天晚上感受过这样的悲伤。第一天的监禁是最难承受的,不管在哪,在牢房里,或者在单间监室中,无论是在监狱里或者是做苦工……但是请记住,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想法,往后一直在我的牢狱生活中持续地困扰着我。有些人认为这个想法是无解的。对我来说,这个想法现在仍然非常棘手、难以解决的。那就是:“对于同样的罪行,为什么处罚是不平等的?”诚然,罪行是不能作比较的,甚至是作近似的比较也是不可能的。例如:两个人都杀了人,对他们犯罪的环境和情节都详细地进行分析和比较,而他们两人都得到相同的惩罚。但是,应该看看他们所犯的罪行后果有多大的差异。例如,一个人仅仅为了一点小事,为了一颗洋葱杀人,他走到路上,杀了一个路过的人,那人身上仅有一颗洋葱。

“唉呀,爸爸!你要我去找钱。我杀了一个男子,发现他身上只有一颗洋葱。”

“你这个笨蛋!一颗洋葱虽然只值一个戈比!如果你杀了一百个,你就有一百个戈比了,那就是一个卢布!”(这是监狱里的一则笑话)。

另一个人为了捍卫新娘、姐妹、女儿的名誉,杀了一个骄奢淫逸的暴君。

第三个是个快要饿死的流浪汉,被一群员警追赶着。他为了保卫自己的自由和生命,屡屡到濒临饿死之际才犯下命案。他被看作与那个为了乐趣谋杀儿童的强盗一模一样。那个强盗杀小孩是为了在手上感觉到热血,为了欣赏孩童在刀下像鸟一般的恐惧。但是结果又是如何呢?他们都被判处同样的苦役,虽然刑期有所不同。但是,这些不同相对来说是较小的差异。同一种罪行的内在性质是变化无穷的。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罪犯,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性质。但是,要平衡这种差异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一个无从解决的问题,好比水中捞月。但是,即使这种不平等不可避免,还有一件事我们可以想一想:惩罚的结果……一个在监狱里的人,生命在悄然离去,像蜡烛一样地融化,而有些人在进监狱前,甚至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快乐的生活,这样舒适的俱乐部,这样大胆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