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最初印象(续)(第5/8页)
从进监狱的第一天起,有一名年轻的囚犯,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他引起我特别的好奇心。他的名字叫希洛特金。在许多方面,他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首先,他那英俊的脸庞使我很是吃惊。他的年纪不到二十三岁。被判了无期徒刑,住在狱中的特科牢房里,被认为是最重大的军事囚犯。他还小,不多说话,笑容很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面容清晰,一头淡棕色的柔软头发。即使小脑袋被剃光了,也没能改变他的容貌。他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虽然他什么技能都没有,但他往往还是能搞到一点钱。他非常懒惰、邋遢、不修边幅。但是如果有人给他件好衣服,甚至给他一件红色的衬衫,希洛特金显然会非常高兴的。他会穿着那件衣服走遍整座监狱让大家看。他不喝酒,也不玩牌,几乎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时喜欢在牢房后面徘徊——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思索着什么。他在想些什么是很难以猜测的。有时出于好奇唤他一声,他马上就会回答,甚至似乎很敬重你,不像是囚犯。但他说话总是很简洁,沉默寡言,两眼盯着你的眼神像个孩子一样。他要是一有钱,既不去买必需的日常用品,也不去修补自己的外套,不去买双新的靴子,而去买姜饼、曲奇饼干,好像他真的是个七岁的小孩子。“唉,你这个希洛特金!”囚犯们有时对他这样说,“你真是个孤儿[11]!”
不工作的时候他通常在其他牢房里游荡。大家几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就他一个人无所事事。如果其他人嘲笑他或者和他开玩笑,他会一个字也不说地,转往另一间牢房去了。有时,如果你笑得太厉害,他的脸会红起来。我常常在想,这座监狱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驯顺、诚挚的人呢?他犯了什么罪啊?有一次,我生病住在医院的囚犯病房里。希洛特金也得了同样的病,躺在我旁边的床上,我和他谈了一个下午,他很是兴奋,话匣子一开,就告诉我他是如何被征兵的,他的母亲送别时他是怎样痛哭的,他刚入伍又是如何的痛苦。他补充道,他永远不能忍受那种新兵生活。每个人都无缘无故地恨他,对他非常严厉,而且指挥官总是对他不满意!……
“那后来又是怎么结束的呢?”我问。“你犯了什么罪到这里来的呢?而且还住在特科牢房里……唉,希洛特金,希洛特金!”
“是的,先生,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我在陆军营里虽然只有一年时间,但我杀了营长格里戈利·彼得洛维奇,所以我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了,希洛特金。但我不相信你会杀人。你怎么会杀了他的呢?”
“但是那终究还是发生了,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我无法忍受那里的生活。”
“那其他新兵怎么生活的呢?当然,一开始肯定是很难熬的,以后慢慢就习惯了,为了成为一名杰出的士兵。你母亲一定是太宠你了,老是喂你姜饼和牛奶。”
“我母亲?是的,她非常爱我。当我被征召而离开她后,我听说她就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新兵的生活有多么痛苦啊。指挥官不喜欢我,老是惩罚我。但究竟为了什么呢?看我不顺眼吗?我服从每一个人,我唯唯诺诺,谨言慎行。我不喝酒,不借钱,仅此而已。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借钱是件很坏的事情,当一个人开始借钱时,一切都取决于他了。而我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残忍,心肠那么硬。连哭的地方也找不到。有时候,我会独自躲到角落里痛哭一场。一天,或者说是一个晚上,我在站岗。哦,那是秋季,晚上风很大,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心里很难受,我病了!我从火枪上把刺刀卸下来放在身边。然后我脱下靴子,用枪口抵住我的胸膛,用大拇指扣动了扳机。枪没有击发!我检查枪枝,装入新的火药,把枪上的点火石分开,再次把枪口抵住自己的胸膛。火花一闪,但还是没有发射!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我把靴子穿上,将刺刀插回枪上,背着枪沉默地来回踱步。当时我作出了决定,无论到哪里去都可以,只要能脱离士兵的生活!半小时后,营长来查哨。他直接朝我走来,对我喊道:‘是这样站岗的吗?’我拿起枪,向他胸膛一刺。后来,我跑了四千里。这就是我来到这里,来到这个特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