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128/132页)

玻璃灯罩发出格格的轻响,托黑感觉到了他鞋底下的隆隆声:是印刷机在工作。他意识到已经听到这声音好一会儿了。那是令人快慰的声音,既可靠又鲜活。一家报纸特有的脉动——将世界的脉动传递给人们的报纸。那漫长而均匀地串在一起的一声声,如同大理石沿着一根直线滚落,如同心跳的声音。

托黑在一张纸上不停挪动着铅笔,直到他意识到这张纸就在灯光底下。华纳德可以看见那支铅笔在画着一支百合、一把茶壶和一幅有胡须的侧面像。托黑丢下铅笔,用他的嘴唇发出了一种自嘲的声响。他打开抽屉,专心致志地端详着一堆复写本和剪报。他不知道对方期待自己干些什么,人是不能这样写专栏的。他原本就对为什么在晚上九点钟叫他复职感到纳闷,可他以为那是华纳德通过夸张的手段来减轻自己的屈服,而且他以为他能够不去讨论这一点。

印刷机在轰鸣。一个男人的心跳增加着、重复着。他听不见别的声音,而且他觉得如果华纳德走了的话,继续这样是很荒唐的,可是如果他还没有走,那么朝他的方向看是万万不可取的。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华纳德还在那儿。灯光在他身上映射出两个亮点:紧抱着胳膊肘的手上长长的手指和那高高的额头。托黑想看的是那个额头。不,在那对眉毛上方并没有倾斜的皱纹。那双眼睛成了两个实心的白色椭圆,在那张脸棱角分明的阴影里依稀可辨。那两个椭圆正对着托黑的方向。不过,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关于目的的暗示。

过了一会儿,托黑说:“真的,华纳德先生,你和我没有什么理由不站在一起。”

华纳德没有作答。

托黑拿起一张纸,将它装到打字机上。他坐下来,看着那些按键,用两根手指撑住他的下颌,他知道那是他将要进攻一篇文章时采用的姿势。按键的边缘在台灯下闪闪发亮,像昏暗房间里悬着的亮镍圈。

印刷机停止了转动。

还没弄清自己为什么要动,托黑便猛地自动向后靠去:他是一个新闻记者,那种声音不应该这样停下来。

华纳德看了看他的手表,说:“现在是九点钟。你失业了,托黑先生。《纽约旗帜报》不再存在了。”

托黑意识到的下一个现实便是自己的手落到了打字机的按键上:他听到那些控制杆互相碰撞时金属发出的喀哒声,还有打字机支架轻轻的跳动。

他没有说话,可是他觉得他的脸透露了一切,因为他听到华纳德在回答:“是的,你在这儿工作了十三年……是的,我出钱买下了他们全部的股份,包括米切尔·兰登在内,这是两周前的事……”他声音冰冷,“不,本地新闻编辑室的那帮家伙不知道此事。只有印刷厂的那些……”

托黑转过身去。他拿起一份剪报,放在手掌上,然后翻转手掌,让那张剪报掉落下去,略带吃惊地观察着那必然的结局:那条法则不允许它停留在他翻转的掌心里。

他站起身来,站在那里注视着华纳德,他们之间有一段灰色的地毯。

华纳德的头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歪向一边。现在华纳德的脸看上去似乎什么障碍也不需要了。它看上去很简单,不再愤怒,紧闭着的嘴唇拉成一丝苦笑的痕迹,几乎是谦卑的。

华纳德说:“这就是《纽约旗帜报》的末日……我想我应该与你一起迎接它的到来,这样才合适。”

很多报纸都在争取埃斯沃斯·托黑的服务。他选择了《信使报》,那家报纸声望不错,但政策不太明确。

在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埃斯沃斯·托黑坐在一位副主编的办公桌沿上,与他一起谈论着《信使报》的老板陶伯特先生,托黑只见过他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