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59/62页)
有一下他乱了脚步,忘了自己在吹什么,紧抓住裁判数点梯的第八和第九个横档。接着,使出所有力气他搜寻着最高音,够到了——刚好——然后一飞冲天在这一飞的最高点,在重力再次出现之前,有一刹那完全的失重——明亮、清澈、宁静——然后落下,滑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坠入布鲁斯深沉的呜咽。于是大家意识到,那就是他一直在表达的东西——一个坠落之梦。
停下时他已汗流浃背。他轻轻点头,轻得就像和缓下来的痉挛。围绕他的只有狱友们沉默的倾听。不仅是犯人们的沉默。还有那些监视着的看守,他们灰色的沉默。一根警棍在一张坚硬的手掌里敲着四四拍。军帽,水泥,沙粒被踩碎的无声尖叫。很快将不止如此。
没有掌声。每一刻都感觉下一秒就能听到第一声拍掌;但结果只有这漫长的沉默之音,不可思议地绵延着,就像面前的悬崖并不存在。每个人都感觉到操场上的沉默,感觉到监狱工厂里一台机车在铁轨上的引擎排气声。也感觉到这沉默是对音乐的一种致谢,一种共同意志的表现,散发出一种明显的高贵;而它又是多么容易被一声尖叫或高喊所摧毁。那沉默同时也是有形的,它凝固了时间。没有人动,因为要在这样的地方保持沉默,时间必须停止。然后必须发生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来把时间解救出来。警卫们觉察到那一分一秒堆积升高的紧张感——就像临时搭建的路障:强行通过也许会挑起一场骚乱。所以他们等着。沉默在焖烧;焖的时间越长,最终爆发的动荡会越激烈。从寂静到喧闹:金属、叫喊、火焰。一支来复枪保险栓的咔嗒声就足以引发一切,其作用相当于时钟重新启动那试探性的第一声嘀嗒——时间动起来。沉默仿佛一道缓缓延伸的地平线,一道远方的风景,让监狱的高墙显得无用而渺小。漠然而悄无声息地,典狱长已走出办公室,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囚犯们形成一幅地图,他们目光的等高线勾勒出一个淡淡的人影,他安静地呼吸着,怀里抱着锈迹斑斑的萨克斯,一只手抬到嘴边清了清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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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他第一次到纽约演出,地点在先锋俱乐部。他已经五十二岁,吹奏时仿佛在蹚过一片疼痛的沼泽,这让他像拄拐杖一样紧抓着萨克斯。内脏火烧火燎,来来去去的痛感深藏体内,周身总有一种隐约的麻木。
以前,他经常发觉自己边吹奏边思考,对自己的技术有所意识,这令他既分心又放心,因为这意味着在一阵阵自我意识的间隙,他可以完全纯粹地演奏——最无意识的时候,他吹得最好。于是到了某个点,演奏就变成一种狂野的技术遗忘症。而现在,知道自己已处于人生最后的岁月,他反倒能无比彻底地融入音乐,习以为常地抛开所有自我感,几乎是自动地游离或超越于自我之上。每个音符都在渴求着布鲁斯的抚慰,即使最简单的片段,也像伟大的安魂曲那样令人心碎。意识到这一点,他对长久以来一直抱有疑惑、不解和期望的某种东西感到豁然开朗——那就是,虽然他把生活搞得一团糟,但那并未使他荒废自己的才华,因为作为艺术家,虚弱对他至关重要:在他的音乐里,虚弱是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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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劳丽安排了一次跟医院精神科主任的会面,亚特正在接受他的美沙酮疗法。整部现代爵士乐史,就是一部音乐家们最后被送进这种房间的历史;墙面和服装的雪白,仿佛是对昏暗的夜间音乐世界做出一种否定。甚至医生还在说的时候,亚特就已经忘了他在说什么。那就像每过一分钟都要睡上几秒,或者有几个画面从时间中被抽走了。他已经好几夜没睡,而现在每天的节奏似乎变得飞快,于是他不停地在几分钟的清醒和三十秒的睡眠之间来回切换。一闪一烁。可卡因,海洛因,美沙酮,酗酒——最多每天一加仑的劣质酒,他的身体终于在他的施虐下崩溃了。疾病和手术让他变得千疮百孔:他的脾脏破裂,被切除,然后是肺炎,腹疝,肝又出了问题,他的胃全坏了,胀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