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58/62页)
——那就是监狱,一个声音在他右边说,即使你出去了也还在里面。
他转过来看着刚才跟他说话的家伙;一个他以前见过的黑人,一个大家都怕的家伙,没人敢惹他。皮肤沐浴在太阳下,双眼在强光中燃烧。亚特没有直接跟他对视。
——你是亚特·派伯。
——对。
——那个音乐家。
——对。
——萨克斯。了不起的中音萨克斯。
——也许。
——外加瘾君子。
——没错。
那个黑家伙看着亚特毫无表情的脸,想找到他的灵魂在哪儿。他看着那双已经开始流露出灰色失意的眼睛。
——我听过几次你的演出。
——在洛杉矶?
——对。你吹得很好。
——谢谢。
——就白人来说。
这样说的时候,他仔细看着亚特,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蔑视没有骄傲,一无所有。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座牢房;多年的监狱生涯导致他进化出了一套自我隐藏系统,这样即使他被刀割到也不会伤及要害。他的脸上一片空白,如同监狱的墙壁那种表情是让自己免受打扰的最好办法。他的晚期作品也将散发出这种自我保护的特质,总是被自身的完美所紧紧包裹。从此,他吹奏的一切都将带有监狱的影子狱中的苦难,以及他在狱中学到的知识。
——你想念演出吗?
——想。
——多久了?
亚特摇摇头,几乎要微笑。
黑家伙对一个圆蓬头、眼神惊恐的瘦小子说了几句,后者小跑着离开了操场。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灰头灰脑的萨克斯回来了。前者把它接过来递给亚特。
——带我们飞一次。
——我已经一年没碰了。
——现在可以碰了。
——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吹。
——你会。
萨克斯捧在他怀里。他把它举到垂直位置,感觉按键跟他囚服上衣的扣子咔嗒咔嗒地摩擦。阴影已经爬到离他只有几步路,他走出光亮,走进阴凉。先吹出几个音阶,然后开始吹一段简单的旋律,一段他很熟悉、能帮他上手的旋律,习惯一下吹口、指法。吹得很慢。几个离他近的家伙打起了响指;他看见一只脚在明亮的操场轻轻地动。
有几分钟他一直在吹这段旋律,然后逐渐离开,一开始小心翼翼,谨慎地不让自己迷失。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知道操场上听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说话声消失了。囚犯们分散在操场各处,有一种完美的空间感。虽然他还在吹那段旋律,但似乎它渐渐被束缚住了,越来越无法动弹,最后只能大叫起来,把自己撕裂,就像有人把头对着牢房的墙上撞。
其中一个犯人低声说,这就像听见一个人被揍得魂都没了。他旁边的一个老黑人摇了摇头:
——不,他会活过来的。
在一阵扭来扭去的绕音之后,他似乎已经无处可去。没有人动,犯人们站在原地,他被围在中间,像个被打趴在台上的拳击手,正在挣扎着让头脑清醒一点他吐出几个像碎牙齿那样的模糊音,准备抓住裁判数点的梯子爬起来。聆听着,这些坐牢的人意识到,他的音乐要表达的,是比高贵、自尊、骄傲或爱更深——而不是更高——的东西,是比灵魂更深的东西:是躯体的直接反应。多年后,当他的躯体变成一个持续不断的疼痛储存器,亚特将会牢记这天的经验:只要能站他就能吹,只要能吹,他就能吹得很美。